疫情虽控,余烬犹温。
北地百姓刚刚从痢疾的死亡阴影中挣脱,感恩戴德之心正炽,整个幽州及并州北疆的民心士气,凝聚如一块被烈火反复锻打后臻至紧密的精铁。
街头巷尾,田间垄上,凌使君的名号被低声传颂,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近乎虔诚的信赖。
就在这微妙而关键的时刻,一场决定北疆未来格局的谋划,在幽州牧府的核心层悄然展开。
这一日,凌云召集心腹议事。厅堂内炉火轻燃,驱散着初春最后一丝寒意。
郭嘉、戏志才、荀攸三人,罕见地联袂进言,显然已事先达成共识。
郭嘉那双眸子锐利如雪夜鹰隼。他指尖拂过羽扇的翎毛,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静谧:
“主公,大疫方弭,百废待兴,人心思定,亦思强主。此诚我幽州势力西进、整合边陲之天赐良机,千载难逢。时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
戏志才微微颔首,上前半步,语气沉稳而条理分明,如棋盘落子:
“并州西河、上郡、太原、上党四郡情势,细作已反复核实。”
“经此大疫及先前丁原败亡之乱,世家豪族或死或逃十之七八,残存者亦元气大伤,惶惶不可终日,已无力把持乡里。”
“旧有官府体系,从郡守到小吏,或亡于疫病,或弃官南逃,已然彻底瘫痪,名存实亡。
如今,并州北部五郡(云中、定襄、雁门、朔方、五原)民心已附,政令畅通;而中部南部四郡,则如无主沃土,遍布饥民流徒,盗贼暗生,秩序真空,渴盼一根定海神针。”
荀攸最后总结,他站姿如松,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朝廷先前既有‘褒奖’、‘令全权处置’之命,又有‘日后补偿’之虚诺。今疫病得控,流民渐安,然并州疮痍满目,田园荒芜,非强力不能复苏,非雄才不能安定。”
“为北疆长治久安计,为主公大业根基计,更为不负并州数百万百姓翘首待治之殷殷厚望——主公当立即上表洛阳,自请兼领并州牧!”
“以幽州丰实之力,行复苏并州疲敝之实。名正,则言顺;权一,则令行。此乃顺势而为,承天应人之举,亦是……代天牧民之责。”
凌云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剑。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几,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三位堪称当世顶尖的谋士,深知此议看似大胆涉险,实则是对当前天下板荡、朝廷虚弱的局势最精准、最大胆的把握。
并州,尤其是那饱受蹂躏的中南部,就像一个巨大的权力深渊,无人填补,必生新乱,黑山、白波乃至匈奴皆可趁虚而入。
而此刻的幽州,携抗疫全胜之赫赫威名,挟北地军民死生相托之民心所向。
府库虽因抗疫而虚,但军心士气、行政效率、民心凝聚力正值巅峰,确有这个实力与资格去填补,去掌控。
“奉孝、志才、公达所言,深合我意。”
凌云缓缓开口,声音在厅堂内回荡。
“只是洛阳城中,董卓与袁隗,一狼一狐,未必乐见其成。朝廷那张‘补偿’的空头文书,轻飘飘的,未必换得来实打实的州牧印绶。其中关窍,何以破解?”
郭嘉闻言,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近乎狡黠的微笑,眼中锐光更盛:
“主公岂忘了广宗城下旧事?董仲颍(董卓字)欠主公一条性命。此人虽暴虐贪婪,却非全然不识好歹,尤重现实利害与眼前得失。
如今并州局势,他身处洛阳,耳目众多,比谁都清楚。朝廷无力遥控,袁氏手难伸及。
主公表章之中,可于字里行间,略提当年‘与相国并肩讨逆、共赴国难’之战场旧谊,更要着重阐明。
并州疲敝,若放任自流,则溃兵流民易聚为巨寇,乃至勾连黑山、白波,南窥司隶,威胁洛阳。
唯有主公兼领两州,整合边军,方能北御胡虏,西扼乱匪,真正为洛阳铸就一道坚实可靠的西屏,保相国后院无忧。
此乃以‘现实之利’诱之,以‘潜在之患’迫之,再以‘往日旧情’稍加润饰,三管齐下。”
戏志才接口,补充细节:“表章文辞尤为关键。需大篇幅陈情,详述我幽州为抗疫耗尽粮秣医药、府库为之一空之状,委婉而坚定地提醒朝廷那份‘补偿’之诺。”
“而后笔锋一转,痛陈并州中南部无主之乱象,流民复聚为寇之风险,将此与司隶、三辅的安危直接挂钩。”
“最后,才‘万般无奈’、‘为国分忧’地提出,恳请朝廷念在幽州独力抗疫、损耗过巨且并州危殆、非强力不能扭转的份上,暂由其兼领并州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