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掏空。
刘慕急忙倾身,一手轻抚他嶙峋的背脊,触手之处,几乎硌手。
灵帝猛地抓起榻边一方素白丝帕捂在嘴上,身躯震颤不止,好半晌,那骇人的咳声才渐渐平息。
他喘息着,慢慢挪开丝帕,一角之上,一抹猩红触目惊心。
他却看也不看,只将那帕子紧紧攥在掌心,像是要捏碎什么不堪的秘密,然后颓然倒回软枕,胸口起伏不定。
“慕儿,”
待呼吸稍匀,灵帝重新将目光凝在女儿脸上。
这一刻,他眼中那种属于久病之人的浑浊恍惚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至生命尽头之人特有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与悲凉,那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朕这身子……朕自己最是清楚。不过是靠着参汤药石,一日一日地捱着,等那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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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你看,连这殿外的寒风,吹在脸上,似乎……也没那么割人了。冰雪,总要化的……”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也缥缈起来:
“云儿让你留在洛阳,多陪陪朕……他的这番心意,朕岂能不明?他……是个极重情义,却又最懂分寸进退之人。”
“邹晴那孩子……生产完,也有四个多月了吧?朕的小外孙……可还安好?”
“劳父皇挂心,平儿甚好。乳母都说,他胃口佳,长得结实,哭声洪亮,是个有元气的孩子。”
刘慕恭声回答,心中那股酸楚却如潮水般漫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的父皇,在自身如此境地下,竟还将这些琐碎家事记得这般清楚。
“结实就好,洪亮就好……凌云有后,朕这个外祖父,纵使未能亲见,心里……也总算有了点着落,不算白当一场。”
灵帝的嘴角费力地向上牵了牵,试图展露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泣更令人心酸凄凉。
“开春了,道路好走了……她们母子,也该回去了。洛阳城……看似繁华锦绣,实则非是久居的福地。你……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刘慕倏然抬头,急道:“父皇!儿臣愿……”
“听朕说完,”
灵帝用尽气力抬起手,止住她的话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严肃,那是属于帝王最后的威严。
“慕儿,你首先是朕的女儿,但更是凌云的妻子。你的根,你的倚仗,你的将来,在幽州,在涿郡,在他的身边。”
“朕……已是风中残烛,油尽灯枯,你留在朕身边,不过是多看你父皇几眼这苟延残喘、不堪入目的模样,除了徒惹伤悲,于你、于朕、于大局,皆无益处。”
他重重喘息几下,积蓄着力量,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朕前次托付云儿之事……他着手办得如何,朕虽困守深宫,耳目半塞,却也并非全然无知。”
“辩儿身边,新来的那个名叫黄旭的侍卫,是云儿精心挑选安排的吧?还有……最近这半月,南北两军、西园禁军之中,似乎也有些不易察觉的职司微调?”
“朕不欲深究,也……无力深究了。云儿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与手段,朕……信他。”
刘慕心中剧震,宛如投石入潭,激起千层浪。
她一直以为父皇病体沉疴,早已无心也无力顾及宫闱暗流,却不料他于昏沉之间,竟仍将诸般细微动向收入眼底。
她稳住心绪,低声禀道:“父皇明鉴。夫君确有安排,黄旭忠勇机敏,堪当护卫之任。”
“此外,剑师王越先生之高徒史阿,亦会以其他身份,于暗处护持辩弟周全。夫君曾言,必当竭尽所能,不负父皇所托。”
“好……如此甚好。”
灵帝闻言,仿佛终于卸下了心头最沉重的一副枷锁,缓缓阖上双眼,眼角处,一点浑浊的泪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终究未能滑落。
“这般……朕或许……能走得稍微安心些了。慕儿,你回去之后,定要替朕转告云儿……朕……多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