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余韵犹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间徘徊,坊间孩童们舍不得收起新衣,商贩们依然售卖着节庆的残存物什。
然而,这股浅淡的欢庆气息却丝毫透不进未央宫深深的宫墙之内。
尤其是天子所居的清凉殿周遭,早已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衰败与药石气息所笼罩。
灵帝刘宏的身子骨,便如那熬干了油的残灯,在新年那场勉力支撑的朝贺大典后,骤然垮塌下去。
昏睡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偶有清醒,也不过是靠着药力强撑片刻精神。咳血的旧疾愈发凶猛,锦帕上绽开的暗红花朵一次比一次刺目。
侍奉在侧的张让、赵忠等中常侍,虽面上依旧恭谨,眼底却早已掩不住那抹了然——陛下的时日,怕是见着底了。
这夜,不知是回光返照抑或药石暂效,灵帝竟觉神思清明了几分。
他挥退了所有殷勤侍药的宫人,独独下了一道口谕:召万年公主刘慕至清凉殿见驾。
刘慕踏着宫中冰冷似铁、光滑如镜的金砖步入殿门时,一股混杂着浓烈药味与陈年熏香、更隐隐透着衰朽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她的父皇,正裹在一袭厚重雪白的狐裘之中,半倚半靠在铺设锦褥的暖榻上。
榻边铜兽炉中银炭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灵帝就着一盏孤灯昏黄跳跃的光,翻阅着一卷陈旧起皱的起居注,侧影在偌大殿堂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形销骨立的黑影。
烛光映亮了他的脸——苍白如纸,双颊深陷,眼窝处笼着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在偶尔抬眸时,还残存着几许属于帝王的深幽。
那个曾经纵情享乐、任性而为的天子早已被病痛磨蚀殆尽,眼前只是一个被恐惧与虚弱啃噬得只剩一把枯骨的老人。
“儿臣参见父皇。”
刘慕压下喉头的哽咽与心尖的酸楚,依着宫廷最标准的礼仪,敛衽下拜,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慕儿来了……”
灵帝闻声,缓缓放下手中书卷,动作迟缓得仿佛每个关节都在呻吟。
他抬起眼,望向女儿,嘶哑的嗓音气若游丝,却极力想扯出一个笑容,抬手轻拍榻沿,“免礼罢。过来,到朕身边来坐。”
刘慕依言起身,款步上前,在榻边铺设的锦缎绣墩上坐下。
离得近了,那股混杂着名贵药材与生命流逝的气息愈发清晰,几乎令她窒息。
她垂眸,看见父皇置于锦被上的手,指节嶙峋,皮肤松垮地覆在骨头上,淡青的血管蜿蜒凸起。
“新年方过……宫外头,想必……还有些热闹景致吧?”
灵帝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殿门方向,却又仿佛穿过了厚重的宫墙,落在遥远的往昔。
“朕恍惚听着……幽州那边,你夫君,办了场极大的热闹?说是……万民同欢,胡汉共乐?”
刘慕微微颔首,将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唯恐惊扰了这殿中脆弱的平静:
“回父皇,确有此事。夫君于涿郡除夕夜设下盛宴,广邀南匈奴、乌桓诸部首领及族中耆老百姓,共赏新编歌舞百戏。”
“其中乐曲舞姿,皆采撷各族精粹,融汇而成。听闻……最后一曲,乃夫君与蔡大家伯喈先生琴箫合奏,声动四方,观者无不潸然,皆誉之为‘盛世太平之音’。”
她刻意略去了那些可能引发父皇忧思的细节,只将最光明祥和的一面轻描淡写地道出。
“太平之音……盛世之音……好,好啊。”
灵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锦被边缘,眼中却并未映出多少欣慰的光彩。
反而像是被这番话勾起了更深沉、更无力的忧虑与寂寥,那寂寥如此深重,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吞没。
“云儿……他是有大能耐、大胸怀的人。文能治国安民,武可平乱定边,如今……。”
“连这等聚合人心、消弭华夷之防的柔功,也做得如此滴水不漏,润物无声……朕,不如他。远远不如。”
“父皇……”
刘慕心头一紧,刚欲开口宽慰,却被灵帝一个轻微却坚决的手势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