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的车马颠簸,踏过官道尘土,碾过郊野荒径。
当洛阳那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城廓终于穿透晚春的薄霭,清晰屹立于地平线上时,整支队伍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
巍峨的城墙以夯土为芯,外裹青砖,高逾四丈,雉堞如齿,遥遥望去,自有一股镇压八荒的帝都气象。
城门楼阙高耸,飞檐斗拱刺向苍天,即便相距尚远,那股森严厚重的威仪已扑面而来。
通往城门的大道宽阔平整,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各色幡旗在微风中舒卷,胡汉商贾、士人官吏、平民挑夫……构成了一幅流动不息、繁华鼎盛的画卷。
此等景象,远非边塞关城的粗犷雄浑可比,这里是帝国的心脏,是权力与财富交织的漩涡,每一砖每一瓦似乎都浸染着深不可测的机谋与底蕴。
赵云勒住战马,冷峻的目光扫过城墙与川流不息的人群,沉默不语,但握缰的手微微收紧。
黄忠抚着长髯,眼中亦闪过惊叹,他半生戎马,见识过荆襄的富庶,却仍被这北地都城的宏大规模所撼动。
张辽则更留意城防布置与往来兵丁的态势,这是职业军人的本能。
就连一向沉静的荀攸,也轻轻挑开车帘一角,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洛阳的轮廓,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然而,凌云并未令车队径直驶向朝廷通常接待外镇牧守、藩国使臣的馆驿。
那些地方虽冠冕堂皇,供应周全,却也是各方眼线密布、探听消息的绝佳场所。每一道墙壁后都可能藏着耳朵,每一个仆役都可能另有身份。
在此等龙潭虎穴般的帝都,他需要的是一处真正安全、隐秘,且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据点。
车队并未进入最喧闹的正街,而是熟稔地拐入毗邻主街却相对清静的文贤坊。
坊内道路整洁,宅院多半高墙深院,显示出居住者非富即贵。行不多时,一座气派非凡的五层楼阁便占据了视线。
楼体以坚实的木石构建,飞檐翘角如鹏鸟振翅,彩绘雕梁虽不极度张扬,却于细节处见功夫,雅致而不失格调。
正门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英雄楼”
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笔力雄浑磅礴,据传是请了当代一位不慕荣利的书法大家所题,仅此匾额,便为酒楼增色不少。
此处不仅是洛阳城中顶尖的食肆,日进斗金,更是凌云苦心经营多年,深植于帝国中枢的情报网络核心,一直由他最为信赖、手段玲珑的邹晴全权打理。
楼前早已得到飞鸽传讯的管事、伙计们身着整洁衣衫,垂手肃立,脸上带着恭敬与隐隐的激动。
然而,凌云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心中便是一顿——为首迎接的,是英雄楼的大管事,一位精明干练的中年人,却不见那个想象中应该在此主持大局的倩影。
他不动声色,先行下车,随即小心搀扶刘慕落地。
荀攸、典韦先后下车,张辽、赵云、黄忠则低声吩咐副手,安排那五百风尘仆仆却精神内蕴的精锐护卫,依照预先规划,分批悄无声息地入驻与英雄楼后院有秘道相连的几处隐蔽院落。
这些院落早以不同身份购置,彼此呼应,构成一个临时的护卫与应急体系。
踏入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的前厅,熟悉的熏香气息混合着淡淡酒肴香气扑面而来。
凌云未及打量厅内是否又有新的布置,便对着疾步上前躬身行礼的大管事,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晴夫人何在?”
大管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混杂着由衷的欢喜与面对主人质问时本能的忐忑。
他嘴唇嚅动,正待回话,厅堂后方那幅通往内院的锦绣牡丹缠枝门帘,却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
先出来的是两名面容清秀、举止谨慎的侍女,她们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帘子打起固定。随后,一个身影在她们的虚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邹晴。她今日身着一袭质地柔滑的藕荷色锦缎长裙,因身形之故,裙裾裁剪得格外宽松,但仍能窥见其下圆润的弧度。
外罩一件同色轻纱褙子,纱质通透,柔和了锦缎的亮泽,更添几分飘逸与朦胧之美。
她的脸庞因孕期滋养,较往日丰腴了些,肌肤白皙莹润,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双颊透着健康的淡粉。
往日那双打理庞大产业时锐利明晰的剪水秋瞳,此刻似乎被一层柔和的辉光所笼罩,少了些商场博弈的精明,多了几分静谧的母性温情与淡淡的慵懒。
而最引人注目、无法忽视的,是她那高高隆起、已然浑圆如鼓的腹部,锦缎下的轮廓清晰可见,行动间虽需侍女细心搀扶借力,步伐略显迟缓,但她挺直的脊背和脸上那抹熟悉的从容,却未曾改变。
“嗬!”
典韦倒吸一口气,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写满了毫无掩饰的惊愕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