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外的狂欢余韵仍在草原的风中飘荡,篝火的灰烬尚未完全冷却。
但凌云的目光早已越过短暂的胜利,投向更为深远的格局。
草原初定,百废待兴,如何将南匈奴这股桀骜不驯的力量真正转化为北疆长治久安的基石。
远比战场上的冲锋陷阵更为复杂紧要。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制度构建,关乎文明融合。
他将这场关键谈判的地点,定在了自己的根基之地——涿郡。
此选择深具匠心。涿郡远离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草原战场,汉家秩序井然,律法森严,城池坚固,农田阡陌如织。
让于夫罗及其部众首领深入此境,正是要他们亲眼目睹两种文明形态的天渊之别:
一边是战后草原的残破与动荡,一边是中原腹地的繁荣与稳定。这种直观的对比,本身便是最有力的劝诫与威慑。
于夫罗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率领着南匈奴各部残存的首领、贵族及重要头人代表,共计五十余人。
又一次穿越居庸雄关,踏入汉地纵深。这支队伍沉默而肃穆,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眼神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对未知命运的忐忑,以及深藏的不甘。
沿途所见,深深震撼了这些草原之子。
他们看见宽阔平整的官道两侧,农田如棋盘般规整延伸,冬麦已露出青青嫩芽,农人于田间井然劳作;
他们经过座座城池,墙垣高耸,垛口严整,市集内人声鼎沸,货物琳琅满目,绸缎、瓷器、茶叶、铁器闪烁着他乡的光泽;
他们听见学堂中传来朗朗诵读之声,看见驿站官吏处理文书时的高效从容……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依赖水草迁徙、以部落血缘为纽带、常陷于争斗的草原生活截然不同。
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对安定富庶的隐约向往,悄然在于夫罗心中滋长。
他越发明白,南匈奴若再执迷于旧路,终将如北匈奴般湮灭于风沙。
然而,归附之后又将面临何种命运?是如昔年呼韩邪单于那般保持半独立,还是被彻底拆散同化?他心中无底。
谈判之地,设在涿郡太守府的正厅。
此处庄严肃穆,梁柱高阔,地面铺着青色方砖,两侧设有席位,主位后方悬挂着幽州山川舆图与大汉疆域图。
凌云并未立即现身,而是派出了麾下处理政务、律法、文教与邦交的顶尖文臣组合——顾雍、张昭、阮瑀。
顾雍端坐主位左侧,气度沉凝,目光明澈,代表州牧权威与最终裁断;
张昭居右,面前案几堆满简牍律令,神情严谨;
阮瑀则坐于张昭下首,手执纸笔,兼录要点、润色文辞。
三人气韵相辅相成,俨然一道无懈可击的文治壁垒。
于夫罗率众入厅,依汉礼分坐两侧,感受到厅中弥漫的凝重气氛,不禁正襟危坐。
谈判伊始,顾雍先陈大局,言辞恳切而立场坚定:
“单于明智,率众归义,此乃保全宗族、福泽子孙之上策。州牧仁厚,愿开诚布公,共商长治久安之策。然既入汉疆,便需遵汉法,此乃根本,无有例外。”
随后,张昭展开预先拟定的条款草案,逐条宣读解说。内容详尽至极,涵盖政治、军事、经济、司法、教化五大方面:
政治上,南匈奴取消单于国号,于夫罗接受大汉册封的爵位与官职,部落首领依汉制授予相应爵禄,但须接受幽州驻派官员的监督协调;
原有部落架构暂予保留以便过渡,但须逐步推行汉家编户齐民之制。
经济上,划拨固定草场供其牧放,但鼓励部众学习农耕,州府将派遣农官指导,并提供种子、农具;
开放边境互市,但贸易需在指定官市进行,课税统一;部众亦可受雇于官府或汉家商户,从事运输、修筑等劳作。
司法上,凡涉及汉匈之间的纠纷、以及杀人、劫掠等重案,皆由汉官依汉律审理裁决;部落内部细故,可依旧俗由首领调解,但不得与汉律相悖。
教化上,设立“归义学堂”
,招收匈奴贵族及平民子弟,教授汉文、经典、算术、律法;优异者可荐入郡学乃至太学,参与科举,开启仕途。
这些条款,汲取了此前乌桓归化的成功经验,考虑周详,既给予生路,又步步设限。南匈奴贵族们听罢,面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