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得很好。”
石子腾随意地在一截刚刚抽出新芽的巨大树根上坐下。那树根粗壮得如同一张天然的长椅,坐上去温凉舒适。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极其放松,像是一个老友在与人促膝长谈。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放松的姿态下,隐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心思和随时可能翻转的杀意。
“你以为,修士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燕赤行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平和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耐心地引导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修士……乃是夺天地造化,修得长生不老,护佑一方黎民的人!”
燕赤行大声回答道。这是他入门时,师傅教给他的第一句话,也是他一直以来笃信不疑的信念。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胸膛微微挺起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错,大错特错。”
石子腾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真实的冷笑,那冷笑中带着一种对世事人心洞察入微的讽刺,也带着一种对所谓道德信念的不屑一顾。他的目光落在燕赤行的脸上,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对方的灵魂一层一层地剖开。
“修士,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蝗虫。”
石子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狠狠地劈在燕赤行的心坎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燕赤行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道心上,让那些本就脆弱的碎片变得更加粉碎。
“你看看这片天地。灵气是有数的,仙珍是有限的。你吸一口灵气,这天地间就少一分生机;你摘一株灵药,这大地上就少一分造化。修士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在疯狂地榨取这个世界的本源!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夺天地造化’,只有‘抢天地造化’。区别只是抢多抢少,抢的手段是明是暗罢了。那些名门大派占据了灵脉最好的洞天福地,用最好的灵药喂养弟子,你以为那些资源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只是他们抢得冠冕堂皇,抢得理所当然。”
石子腾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刚刚焕生机的森林。那些新生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出“沙沙”
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但石子腾接下来的话,却让这美好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阴影:“你以为我赐予了它们生机?不。我只是刚刚吞噬了它们守护了千万年的‘建木残须’。这建木残须本是这片死地的阵眼,它若在,这地下矿脉的极阴之气便无法扩散。如今它被我炼化,用不了多久,这片林子就会彻底枯死。不仅如此,方圆万里的灵脉都会因为失去镇压而枯竭。到时候,这片土地上将寸草不生,连一只蚂蚁都活不下去。这,就是掠夺的代价。”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描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燕赤行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眼前这个人,在谈论毁灭方圆万里的生机时,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燕赤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抖。他想要反驳,却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石子腾说的是事实,无可辩驳的事实。建木残须被炼化了,那片曾经被它滋养、被它守护的土地,自然会走向衰败。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而石子腾,只是那个按下了启动键的人。
“你说我们与凶兽无异?呵呵,凶兽尚且知足,吃饱了便睡。它们不会为了多余的食物去屠杀,不会为了无用的地盘去战争。而修士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化龙想入仙台,圣人想成大帝,大帝还想打进仙域求长生!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动黑暗动乱,可以血祭亿万生灵!在他们的眼中,那亿万的生灵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更进一步来得重要。这,才是修士的本质。”
石子腾凑近燕赤行。他那双重瞳中散出的冰冷理智,仿佛要将燕赤行的灵魂彻底剥开,让少年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燕赤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秘密可言。
“你问我,若是遇到比我更强的存在,我甘不甘心做蝼蚁?”
石子腾突然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笑得极其狂傲,极其霸道。那笑声在森林间回荡着,震得树叶都纷纷落下。那笑声中,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对命运的不屑,有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
的豪情万丈。
“我当然不甘心!所以,我才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连这贼老天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强到我可以自己来制定这世间的规矩!到了那个时候,我说谁是正义,谁就是正义!我说谁是魔道,谁就是魔道!规则由我定,秩序由我立!这才是真正的大自由,大自在!”
石子腾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声音变得极其冷酷。那冷酷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燕赤行,你给我听好了。所谓的正义,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所谓的规矩,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枷锁。你想要匡扶正义?可以。前提是,你的拳头,得比那些恶人加起来还要大!否则,你的正义,就是个笑话!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拿什么去保护别人?拿你那满嘴的大道理吗?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燕赤行呆呆地坐在原地。石子腾的话,就像是一柄重锤,将他前半生坚守的道心砸得粉碎。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信念,那些曾经让他义无反顾的理想,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但奇怪的是,在那粉碎的废墟之中,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他肩上的某个沉重的包袱,在这一刻终于被卸了下来。他不需要再去想什么匡扶正义,不需要再去纠结什么对与错。他只需要想一件事:变强。
但同时,在废墟之中,一颗截然不同、却更加坚韧的种子,正在悄悄萌芽。那颗种子不再是无暇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历经磨砺之后才会有的铁灰色。它更加务实,更加强硬,也更加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
“拳头……规矩……”
燕赤行喃喃自语。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眼神中渐渐褪去了那份天真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与清明。那凶狠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那个曾经软弱的自己。那清明则是对这个世界的重新认知。他仿佛在一瞬间成长了十岁,从一个满嘴大义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渴望力量的修士。
他猛地挣扎着爬起身。他的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重新跌倒。但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让自己站了起来。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石子腾的面前。那膝盖砸在碎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砰!”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他的额头与地面撞击,出了一声清晰的闷响。鲜血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晚辈燕赤行,如大梦初醒!多谢前辈今日指点迷津之恩!晚辈……想活下去!想变强!求前辈收留!”
燕赤行的声音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高与执拗,只有对力量的纯粹渴望。那渴望如同烈火,从他的声音中喷薄而出,灼热而真诚。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虽然跪着,却自有一股不屈的气度。
“哟呵,这小子倒是开窍挺快啊。”
马老三在一旁看得直咂嘴。他本以为这小子会被石子腾一掌拍死,没想到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有机会抱上这条大腿了。他心里甚至有些羡慕。要知道,他当年抱上这条腿的时候,可是跪在血泊里一边哭一边磕了十几个响头呢。
石子腾看着跪在脚下的燕赤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看人很准。在这个残酷的遮天纪元,这种抛弃了虚伪道德、认清了现实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底线的苗子,正是他所需要的“工具人”
。毕竟,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什么打听情报、跑腿办事、处理杂务,总不能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干。有一个可靠的帮手,能省去他不少精力。马老三虽然够忠诚,但毕竟年纪大了,修为又太低,有些事情交给他,总归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个燕赤行,根骨不错,性子也还行,调教好了能派上大用场。
“收留你?可以。但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收废物。”
石子腾站起身,用折扇敲了敲手心。那折扇还是那把从鬼市买来的劣质折扇,但在燕赤行眼中,这折扇此刻却像是一件无上神器,“把那边的地擦干净,顺便把那些有用的法宝碎片都给我分拣出来。做不好,你还是这林子里的肥料。”
“是!前辈!”
燕赤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还在打晃,但他的眼神却坚定无比。他拖着重伤的身躯,真的跑去那边给马老三打下手去了。他的动作虽然笨拙,却极其认真,每一块碎片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每一个储物袋都仔细地检查了又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