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靠在铁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脸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那血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但那股子倔强依然没有消失。他转过头,刚好对上了旁边石子腾那双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睛。
“这位兄台……”
青年惨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地说道。他的喉咙可能被那一鞭子伤到了,说话时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漏气声,“看你神色平静,莫非也是认命了?我叫燕赤行,本是北域一个小家族的弟子。我本以为修道能匡扶正义、斩妖除魔,却没想到,这修仙界,竟是个人吃人的炼狱……比那些妖魔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若游丝。但他还是强撑着说完了,仿佛这些话是他心中最后的信念,说出来之后,就算是死,也能死得稍微痛快一些。
石子腾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重瞳在昏暗的车厢内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光。那幽光深邃而悠远,像是两片深不见底的星空。他看着这个满腔热血却被现实碾碎的青年,心中罕见地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感慨。这种怀揣着正义梦想的年轻人,在乱古那个最黑暗、最动乱的纪元里,他见过太多太多了。那些年轻人有的出身寒门,有的来自世家,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天真。他们以为修道就能改变世界,以为自己的力量能够对抗邪恶。但无一例外,他们要么在现实的打击下变成了比恶魔更残忍的屠夫,要么,就变成了乱葬岗里最普通的一具白骨。
“匡扶正义?”
石子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燕赤行的耳中。那语气中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冷漠与通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正义。你口中的正义,不过是因为你处在弱者的位置,渴望强者来垂怜你罢了。天狼谷拿你们血祭是恶,那你平日里为了修炼,去猎杀那些灵兽、采摘那些孕育了数千年的灵药,对它们而言,你又何尝不是恶?这天地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善恶对错,只有强与弱,生与死。弱者的愤怒和呐喊,在强者的耳中,连风声都比不上。”
燕赤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石子腾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信念,让他看到了那信念底下血淋淋的现实。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修仙者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匡扶天下。但此刻,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罢了。这种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茫然起来。
“那……那我们就不该反抗吗?就活该被他们当成猪狗一样宰杀?!”
燕赤行红着眼睛低吼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其中蕴含的悲愤和不甘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喉咙。他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他苦修二十年,好不容易踏入了道宫境的门槛,本以为从此可以仗剑走天涯,却没想到转眼间就沦为了别人祭坛上的祭品。
石子腾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了些。他这个动作很随意,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燕赤行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那压迫感来自灵魂深处,像是面对着一头从洪荒远古走来的万古凶兽。石子腾的那双眼睛里突然爆出一种令燕赤行感到神魂战栗的光芒,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位俯视诸天万界的无上神明。
“反抗,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的。没有实力的愤怒,只是无能的狂怒,除了加你的死亡,毫无意义。”
石子腾顿了顿,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燕赤行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后辈,但燕赤行却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的生命力顺着那只手注入了自己的体内,让他原本快要枯竭的生机又恢复了几分。
“不过,你运气不错。今天,你会看到一场真正的‘反抗’。前提是,你能在这场大戏落幕前,保住你这条小命。”
石子腾说完,便重新靠回了铁壁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随口一提。
燕赤行呆呆地看着石子腾,完全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自称盘古的散修,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能够在这囚车中保持如此平静的人,要么是已经彻底放弃了,要么就是根本不怕。而石子腾刚才拍他肩膀时注入的那股力量,绝非一个普通散修能够拥有的。想到这里,燕赤行那颗绝望的心,不知为何,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大半个时辰后,颠簸的囚车终于停了下来。
那两头地龙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便没了声息。紧接着,囚车的后门被粗暴地拉开,黑甲守卫们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手中的皮鞭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到了!全都给我滚下来!快!谁磨蹭就抽谁!”
那守卫的吼声如同炸雷一般在车厢内回荡,震得一些体弱的散修耳朵嗡嗡直响。
伴随着黑甲守卫们凶神恶煞的怒吼和皮鞭的抽打声,上百名散修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般,跌跌撞撞地被赶下了囚车。有些人因为锁灵寒铁封住了全身的神力,连站都站不稳,一下车就直接摔在了地上,然后被守卫们粗暴地拽起来,推搡着往前走。有人哭喊,有人挣扎,有人已经麻木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石子腾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保持着那种底层散修该有的怯懦和顺从。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前方,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异彩。
这里,是一片巨大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下断层空间。穹顶极高,高到以普通人的目力根本看不到顶部,只能隐约望到一片沉沉的黑暗。岩壁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地脉之火,那火光跳跃着,将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像是给这个死寂的世界披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
而在断层的正中央,横亘着一片一望无际的古老森林。
这片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高耸入云,粗壮得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断层的这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是无数个沉默的巨人站成了一道永无止境的阵列。然而,这些树木却没有一片叶子,所有的树干、枝桠都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石化状态。那些树干表面布满了如同龟壳般的裂纹,裂纹中泛着一种青黑色的光泽。仿佛这些树在千万年前就已经彻底枯死,被岁月的伟力定格在了这里,成了一片永恒的石林。
这,便是传说中的“青木枯林”
!
站在这片枯林外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极其恐怖的死寂之气扑面而来。那气息冰冷而沉重,像是千万年积累下来的死亡和衰败凝聚成了实质。仿佛那枯林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只要靠近,就会被抽干体内所有的生命精气,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一些靠得比较近的散修甚至已经感觉到了不适,他们的皮肤开始干紧,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但在那死寂的极深处,石子腾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如同微弱火苗般、却精纯到了极致的木属性生机!那生机尽管微弱,却异常坚韧,在死气的重重包围中依然顽强地跳动着。它像是一颗深埋在地下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果然是建木残须的气息!这等神话时代的无上仙珍,竟然会坠落在这北域深处的矿脉之中!”
石子腾心中暗自激动。他看了旁边的马老三一眼,对方正缩着脖子瑟瑟抖,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一丝隐藏在死寂中的生机。只要得到那截建木残须,他体内的人界宇宙就能立刻完成水、木、火三行的流转,战力将迎来质的飞跃!
此时,在枯林外围的空地上,已经驻扎了两个泾渭分明的庞大营地。两个营地之间相隔约莫百丈,各自为政,但又透着一股针锋相对的意味。
左边,迎风招展着绣着嗜血天狼的黑色大旗。那些大旗通体乌黑,旗面上绣着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银色巨狼,狼牙狰狞,狼眼血红。数千名天狼谷的精锐修士严阵以待,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战甲,手持各种制式兵器,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每一个修士身上都散着浓烈的杀伐之气,那是久经沙场才能磨砺出来的铁血气质。
右边,则是弥漫着浓郁血色雾气的血影门营地。那血色雾气在营地周围翻涌滚动,将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血光之中。血影门的弟子们一个个气息阴冷,身穿暗红色的长袍,面容苍白如纸,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他们不像天狼谷那样排列整齐,而是三五成群地散落在营地各处,但每一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在两军阵前的最高处,搭建着一座白骨祭坛。那祭坛由无数森白的骨骼堆砌而成,有人的,也有兽的,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高约数丈的梯形高台。祭坛的顶端插着八面血红色的幡旗,幡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摆动都会释放出一圈血色的光晕。
祭坛上,并肩站着两名气焰滔天的中年男子。
左边一人,身穿银色狼皮大氅,那大氅由整块完整的狼皮制成,狼头搭在他的左肩上,两颗狼牙正好卡在他的锁骨处。他身材魁梧,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他的双目如电,开阖间有精芒射出,举手投足间都有龙虎交泰之音轰鸣,仿佛体内蛰伏着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此人正是天狼谷的谷主,郎问天。其修为已达化龙秘境巅峰,半只脚踏入了传说中的仙台秘境,在半步大能的层次上浸淫了数十年之久!
右边一人,则是一袭血袍。那血袍轻薄如纱,却红得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他面容阴柔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但他周身环绕着九道血色虚影,那些虚影如同一道道血色的幽灵般在他身周游走,出若有若无的尖啸。这是血影门的门主,薛枯血。同样是一位化龙巅峰的恐怖存在,一身血道神通诡异莫测,据说曾经以一人之力屠灭了一个小宗门,将其数百名弟子的精血尽数炼化。
“薛兄,时辰差不多了。这‘万木噬灵阵’在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阵法运转会出现一丝凝滞。这便是我们强行破阵、以血污阵的唯一机会。”
郎问天背负双手,深邃的目光在下方密密麻麻的散修俘虏身上扫过。那些散修足有数千人之多,被一根根铁链串在一起,在枯林边缘排成了一条长龙。郎问天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那目光就像是农夫在打量即将被宰杀的牲口。
“嘿嘿嘿,郎兄所言极是。”
薛枯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他的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钻进了耳朵里。他舔了舔猩红的嘴唇,那嘴唇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三千个修士的鲜血和怨气,足以将那太古残阵的阵基腐蚀出一个缺口了。只要拿到枯林深处的那截建木残须,你我二人突破仙台秘境,成为真正的大能,指日可待!届时,这方圆百万里的北域地下,便是你我两家的天下了!那些个荒古世家,也要看咱们的脸色行事!”
两人的交谈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那高高在上、将数千条人命视为草芥的态度,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剜着每一个散修的心。下方的散修们彻底陷入了疯狂的绝望,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歇斯底里地咒骂着。
“我不去!我宁愿死也不去填阵!”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拉一个垫背的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