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冥河的寒气,随着石子腾两人的不断深入,渐渐被抛在了身后。空气中那层刺骨的阴冷慢慢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干燥与沉闷,像是一头扎进了一块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巨大墓穴。
幽邃的太古矿洞仿佛是一张永远无法填满的巨口,吞噬着一切生机与光线。四周的岩壁从原来那种漆黑湿润、泛着水光的质地,逐渐变成了一种呈现出暗褐色的坚硬岩层。岩层表面粗糙而干燥,上面布满了如同龟裂大地般的纹路,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粗粝的沙石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干瘪的气息,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死后风化了千万年的味道,仔细辨认之下,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极淡的、仿佛来自远古时代的木质清香,若有若无,像是某个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存在正在缓慢地呼吸。
石子腾背负着双手,走得不疾不徐。他的步伐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岩层上最稳固的位置,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的岩壁,那双隐藏着混沌重瞳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了掌控之中。
在他那看似单薄的青色散修长袍下,实则正生着翻天覆地的剧烈蜕变。他的体内,中丹田“人界”
宇宙之中,两座宏伟的道宫正遥相呼应。一座赤红如血,心之神藏的道火熊熊燃烧,那火焰蒸腾而上,照亮了整个中丹田的上半部分,散着焚天煮海般的阳刚之气。另一座漆黑如墨,肾之神藏的玄水奔流不息,那水流环绕在下半部分,深邃而宁静,透着冻结万物的极阴之寒。两座道宫之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混沌色界线将它们隔开,水火相交之处,一缕缕蒸汽升腾而起,化作细密的云气,在中丹田中缓缓飘荡。
水与火,本是天地间最极端、最互不相容的两种法则。寻常修士在道宫秘境若是敢像他这般,接连吸纳极端的太初神源火精与玄阴冥水,下场只有一个,水火相冲,苦海炸裂,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遮天体系道宫秘境的铁律。心之神藏与肾之神藏,一为火,一为水,若没有足够强横的肉身和足够精深的功法调和,贸然同时开辟两座神藏,等着修士的就是爆体而亡。
但石子腾不同。他所修的,不仅仅是遮天纪元的五大秘境,更是乱古时代以身为种的三丹田大循环。下丹田“地界”
承载苦海,中丹田“人界”
容纳道宫,上丹田“天界”
寄居神识。三丹田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远比遮天体系更加宏大、更加稳固的内宇宙框架。在这个框架的支撑下,心火与肾水被强行稳定在了两个不同的层次,暂时不会生冲突。
“水火既济,阴阳交泰。但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石子腾在心中默默推演着《太上灵宝度人经》的真义,眼底深处重瞳的混沌光泽不断流转,如同两片微缩的星云在缓慢旋转。他对自己的状态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不会因为目前的顺利而掉以轻心。
“心属火,肾属水。如今我体内水火两座神藏虽然被‘人界’宇宙的法则强行压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但这就像是在火药桶上放了一块冰,极其不稳定。只要有任何一丝外力干扰,这个平衡就可能被打破。想要让这内宇宙真正生生不息地运转起来,形成五行相生的大势,就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调和者’。”
石子腾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看向了矿脉的最深处。他的思维在飞运转,将道宫五行的生克关系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不知多少遍。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他现在拥有心火和肾水,如果能再找到木之本源,开辟肝之神藏,那么水生木,木生火,三者就能形成一个完美的相生闭环。水滋养木,木助长火,火反过来温暖中丹田,让整个内宇宙的运转更加顺畅。
“水生木,木生火。下一个目标,便是肝之神藏,木之本源!只要点燃木之神藏,水、木、火三者便能形成一个完美的相生闭环,我的道宫秘境才算真正稳固,战力也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石子腾在心中敲定了下一步的修行方向。这个目标一旦达成,他的道宫秘境将拥有三座神藏,在遮天体系中,这已经是道宫中期的水平了。配合他乱古法的三丹田框架,他届时能够爆出的真实战力,将远远过同境界的修士。
“腾爷……您老人家走慢些,老奴这腿肚子,现在还在转筋呢……”
身后,马老三佝偻着腰,像一只霜打的鹌鹑般缩着脖子,一步一挨地跟了上来。他手里举着那根燃烧着惨绿磷火的兽骨,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泥污和干涸血迹的老脸,显得说不出的滑稽与凄惨。他的两条腿确实在打颤,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刚才在白骨浮桥上的经历太过恐怖,到现在他的双腿都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
自从亲眼目睹了石子腾轻描淡写地坑死了四极秘境的苍冥古派长老,又生吞了连大能都要退避三舍的玄阴冥水后,马老三对石子腾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甚至化作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仰”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散修,绝对是某个从神话时代活下来的老怪物夺舍重生,专门跑到这红尘里来体验生活、戏弄众生的活阎王。他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轻飘飘的话,都可能藏着让人粉身碎骨的陷阱。
石子腾停下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马老三。那笑容中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玩味,还有一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怎么?刚才在那白骨桥上不是跑得挺快吗?踩我的脚印踩得分毫不差,这会儿知道腿软了?”
马老三闻言,吓得“扑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手里的兽骨都差点扔了。那惨绿的磷火在距离地面不到一寸的地方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
“腾爷!活祖宗诶!您就别拿老奴开涮了!”
马老三哭丧着脸,连连磕头,“老奴那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潜力大爆啊!您是不知道,刚才那冥河里的黑水喷上来的时候,老奴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已经被冻结冰碴子了!要不是您老人家那神威盖世的无形气场护着,老奴现在连渣都不剩了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一种自内心的后怕。他说得涕泪横流,那眼泪顺着脸上的污痕往下淌,把那张老脸弄得更加惨不忍睹。他是真的怕了,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恐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做梦都会梦到那条黑色的河和那座白骨桥。
“行了,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这太古矿洞里的地皮硬,磕破了脑袋,我可没闲工夫给你敷药。”
石子腾语气平淡,虽然看似严厉,但那份独属于他的“护短”
与“人情味”
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他这人腹黑归腹黑,坑起敌人来毫不手软,但对于被他划归到“自己人”
或者“有用之狗”
范畴里的角色,他往往会给予最基本的庇护。马老三虽然贪婪、胆小、见风使舵,但至少够识时务,而且用起来还算顺手。在这漫长的红尘之路上,身边留这么一个人,倒也不失为一种调剂。
这或许是他作为一个曾在乱古时代经历了无数生离死别、甚至看着自己儿子在血战中挣扎的老父亲,内心深处仅存的一抹温情。那道温情的痕迹极淡,淡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着。
“是是是!多谢腾爷体恤!”
马老三如蒙大赦,赶紧爬了起来,还不忘用袖子擦了擦膝盖上的灰土。他小心翼翼地跟在石子腾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远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保证他在石子腾需要使唤时随叫随到,也能让他在遇到危险时有一定的缓冲空间。
“老三,你在这北域的地下也混了不少年头了。我且问你,像这等深度的太古矿脉,若是有木属性的惊世仙珍或者太古遗迹出世,一般会伴随什么样的征兆?”
石子腾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随口问道。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闲聊家常,但马老三知道,这位爷每问一个问题,背后都有深意。
马老三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立刻压低了声音,像个老学究一般分析起来。他虽然不是修行天才,但在这北域地下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于矿脉走向、宝物出世的征兆,确实积累了不少实用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