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表面浑浊暗淡,但在那浑浊的深处,仿佛有一片混沌的深渊在缓缓流转。那深渊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亘古的苍茫和吞噬一切的虚无。
老瞎子在黑水城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魔头,见过高高在上的大教长老,甚至远远地见过一次传说中的大能。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从太古洪荒中走来的凶兽盯上了。
那凶兽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但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原本那股地头蛇的嚣张气焰,那种见惯了风雨的老油条的从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够……够了。五斤源,够了。”
老瞎子赶紧低下头,双手将柜台上那五斤源石拢过来,塞进柜台下的抽屉里。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声音也在抖。
“两位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房,是本店最安静的一间。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二位。”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石子腾一眼,像送瘟神一样,低着头,指着楼梯的方向。
直到石子腾和马老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老瞎子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里,满是惊骇和恐惧。
“那病痨鬼的眼神……太可怕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老瞎子我在黑水城开了大半辈子的店,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绝对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手指抖得连火石都打不着。
“这黑水城,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二楼,天字三号房。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木料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说是“上房”
,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虽然洗得白,但还算干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一把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角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洗脸架,上面搁着一个磕破了边的铜盆。
唯一比底舱强的,就是这里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血腥味,而且有一扇紧闭的窗户,推开之后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马老三关好门,插上门闩,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和盯梢,这才如释重负地瘫在那把瘸腿椅子上,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石爷,咱们这算是真正在黑水城落脚了吧?”
“算是吧。”
石子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霉味。
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大半个外城贫民窟的全貌。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楼,错综复杂的小巷,灰蒙蒙的天空下,星星点点的炊烟正在升起。
而在贫民窟的尽头,在那座陨石坑的中央高地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更加宏伟、更加庄严的建筑群。那里是黑水城的内城,是血手盟、聚宝阁、黑鲨帮这些大势力的总部所在,是真正掌控着这座城市命脉的地方。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杀”
字的血手盟客卿令牌,在指尖轻轻把玩。令牌冰凉光滑,那个猩红的“杀”
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散着若有若无的煞气。
“老三。”
“在,石爷您吩咐!”
马老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神色恭谨。
“休整两个时辰。天黑之后,你出去办件事。”
“石爷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老奴眉头都不皱一下!”
马老三拍着胸脯保证。
石子腾转过身,将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去外城的黑市,散布一个消息。记住,不是你亲自去散布,你要伪装成一个在黑市里混饭吃的包打听,把这个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几个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