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狭窄的地下通道尽头炸开。那原本只能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的缝隙,被一股狂暴到了极点的赤红色神力硬生生轰塌了一大半。碎石四溅,烟尘弥漫,整个溶洞都在这一击之下微微颤抖。
在这漫天飞舞的石屑与刺鼻的焦糊味中,赵执事的身影显得格外狰狞。他头顶悬浮着那尊光芒已经有些黯淡的离火铜炉,炉口喷吐着几缕微弱却炽热的火苗,将他那张马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铜炉本是他的本命法宝,通体由南域火山深处采来的赤焰铜母铸造,炉身上刻着九十九条火焰道纹,平日里只需一缕神力便能焚山煮海。但此刻,炉身上的道纹已经暗淡了大半,有十几条甚至彻底碎裂,炉壁上还沾着几块骨灵的碎屑和黑血。
此时的赵执事,哪里还有半点落木谷外门执事的威风?他那一身原本用冰蚕丝混合金线织就的华贵道袍,此刻已经变成了破布条,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边缘处还残留着被某种阴寒之力冻结的黑色冰渣。他的左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显然是中了外面那些骨灵的极阴尸毒。最惨的是他的右腿,大腿根部不知被什么利器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肉,鲜血虽然被他用神力强行封住,但每走一步,他的嘴角都会因为剧痛而忍不住抽搐一下。
为了摆脱外面那成百上千具狂的骨灵,这位堂堂道宫境后期的强者,硬是拼掉了自己近三成的本源神力,甚至差点把这尊视若性命的离火铜炉给打废了。他记得最后那一波骨灵扑上来时,至少有三十具骷髅同时抓住了他的铜炉,他不得不引爆了一道核心道纹才将它们震开。铜炉受损,他的心神也跟着受创,此刻胸腔中气血翻涌,喉头一阵阵甜。
“我的阴髓……我的九幽阴髓!!”
赵执事刚一踏入这个地下溶洞,根本顾不上查探周围的环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就死死盯住了场地中央的那个石坑。引阴盘的指针还在疯狂地旋转,直直地指向那个石坑,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但当赵执事看清石坑中的景象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石坑中那原本应该满满当当、漆黑如墨的九幽阴髓,此刻竟然凭空下降了整整一大截!那液面比他出前从引阴盘上感知到的高度至少低了三寸!石坑边缘还残留着被人匆忙舀取后洒下的几滴痕迹,那些洒在外面的阴髓在冰冷的岩石上凝成了几颗黑色的冰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芒。
赵执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为了这坑阴髓付出了什么?折损了十几个内门弟子,得罪了五长老,自己的本命法宝差点报废,还中了尸毒,断了一条腿!结果到头来,煮熟的鸭子被人捷足先登了?
“啊啊啊啊!哪个畜生!到底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畜生!”
赵执事出了一声如同夜枭般凄厉的怒吼,道宫境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风暴一般,在这个方圆不过十丈的小溶洞内疯狂肆虐。他的神力不受控制地向外爆,头顶悬挂的那些太阴玄冰柱在这股威压的冲击下“咔嚓咔嚓”
地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下。那些冰屑落在他肩头,被他身上残余的离火热量一蒸,又化作了白色的雾气。
“咳咳……救……救命……”
就在赵执事处于暴走边缘,恨不得把整个溶洞都掀翻的时候,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浓血腥味的呻吟声,从石坑边缘几丈远的一根钟乳石柱后方传了出来。
赵执事猛地转过头,眼神如电般扫了过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老散修,正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一样瘫倒在泥泞中。这老家伙的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流了满脸,把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糊得像个厉鬼。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伴随着大量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马上就要咽气了。他的衣服被撕得一条一条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冻伤的黑斑。
而在这个老散修的不远处,还躺着一具穿着落木谷内门弟子服饰的干尸。那干尸蜷缩在地上,皮肤紧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嘴唇收缩,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虽然已经被吸干了精气,但从那残留的骨相和服饰上的银线绣纹上,赵执事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猛?!”
赵执事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透体生寒的恐惧所取代。林猛死了!五长老最疼爱的嫡孙,那个平日里在落木谷横行霸道、连他这个执事都要让着三分的小霸王,居然死在了这里!而且死状如此凄惨,连命泉都被人给生生抽干了!赵执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想象到林老怪知道这个消息后的表情——那个老怪物的怒火足以把半个落木谷都掀翻。
“完了……”
赵执事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林老怪在落木谷是出了名的护短和残忍,曾经有个外门弟子不小心踩了他孙子的影子,就被他用雷鞭抽了整整三十鞭,活活打死了。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带队出来,却没护住他的宝贝孙子,不仅自己这执事的位置保不住,恐怕连这条老命都要被那老怪物抽魂炼魄,点天灯熬油!
“老东西!到底生了什么事?林猛是怎么死的?!”
赵执事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五指猛地成爪,朝着马老三虚空一抓。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瞬间爆,马老三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破麻袋般,被硬生生地扯到了赵执事的脚下。他的后背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摩擦,皮肉被磨破了一层,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啊……疼疼疼……赵大人……赵大人饶命啊!”
马老三刚一落地,立刻顺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演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不断地往外吐着血沫,“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本来是跟着林猛师兄在外面探路的……结果……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年轻的魔头!”
他说“魔头”
两个字时,声音都在抖,像是光是回想起那个场景就让他魂飞魄散。
“魔头?什么魔头?”
赵执事一把揪住马老三那沾满血污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在了半空中,道宫境的神力死死压在马老三的身上,厉声喝问,“给我说清楚!那魔头长什么样?是什么修为?九幽阴髓是不是被他抢走的?”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马老三一脸。
感受着赵执事身上那股几欲择人而噬的杀意,马老三吓得浑身直哆嗦。这可不是装出来的,道宫境的威压对于他这种刚刚死里逃生的苦海境修士来说,简直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在说话。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那股压力下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把戏演足了,头顶上那个藏在暗处、比魔头还要魔头的石爷,绝对会比赵执事更早一步弄死他。
“小人……小人没看清他的修为……但他太恐怖了!真的太恐怖了!”
马老三一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一边用一种充满极度恐惧的语气喊道,“他……他有一双极其诡异的眼睛!一双眼睛里……竟然各有两个瞳孔!就像……就像是看一眼就能把人的魂给吸进去一样!”
他说话时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听到“双瞳”
二字,隐藏在溶洞顶部阴影中的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马老三果然是个老江湖,深谙真真假假的道理。如果全编瞎话,很容易被道宫境的修士看穿;但如果在谎言中掺杂进一点极其不可思议的真相,反而能让对方深信不疑。重瞳者的特征,在这遮天纪元几乎已经绝迹,就算说出来,赵执事也只会认为这是某种邪门的魔道功法。
“双瞳?什么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
赵执事眉头紧皱,显然并没有把这个特征和古老的神话体质联系在一起,只是将其当成了某种邪术,“继续说!林猛是怎么被他杀的?”
“林猛师兄……林猛师兄本来是冲进来抢阴髓的……”
马老三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都在咯咯作响,“结果那魔头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竟然引动了这地上的红光……那是阵法!好可怕的阵法!万千道红色的剑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林师兄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断了四肢,然后……然后被那魔头活生生地吸干了命泉啊!”
他说“吸干了命泉”
四个字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林猛那具干尸,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