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这一个营帐,整个异域大军的营地中,到处都上演着这种不使用法力、单纯靠肉身互相斗殴的荒诞戏码。有的两两对练,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鼻青脸肿;有的独自修炼,用自己的拳头反复捶打地面直到指骨碎裂再以血脉之力修复;更有甚者直接找了块巨石往自己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嘴里还念叨着萧统帅语录。那些白天被石昊一拳秒杀的十五个王族天骄,用生命给全军上了一课——肉身不过关,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一招都扛不住。而那些负责后勤的普通士兵和医道长老们,则忙得脚不沾地。他们穿梭在各个营帐之间,抬走一个又一个把自己打得半死的“伤员”
,用灵药帮他们疗伤,等伤好了这些伤员又会继续回去互殴。
安澜岚儿坐在自己专属的营帐中,营帐四壁由暗金色的神料打造,内部铭刻着安澜帝族特有的隔音阵纹,将外面那些鬼哭狼嚎的惨叫声隔绝在外。她手里握着那杆融入了虚空仙金的新塑战枪,低头看着自己被白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虎口的伤口已经用最好的灵药处理过了,但每当她握紧枪杆时,还是会有一丝隐隐的刺痛从伤口深处传来。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与石昊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石昊那一拳轰在胸口的瞬间、枪尖刺入他肩膀时肌肉的反弹力道、自己被震飞出去时眼前那道越来越远的青色身影。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柄刻刀,在她脑海中反复镌刻,逼着她去直面自己与真正的强者之间的差距。
“他的肉身,简直就是一件人形仙器。”
安澜岚儿喃喃自语。她闭上眼,以神念内视自己的肉身状态——经过雷劫液和开天真意的双重洗礼之后,她的肉身确实比之前强了一大截,但和石昊比起来,差距依然如同天渊般难以逾越,“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蕴含着一个小世界,自成一体,不假外物。这就是‘以身为种’的恐怖之处吗?”
她想起萧前辈昨晚在帅帐里说的那些话——石昊的以身为种不是在洞府里参悟出来的,而是在无数次真正的绝境中用鲜血和意志硬生生磨砺出来的。她之前只是听进去了这句话,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今天在战场上亲自体验了石昊那碾压一切的肉身之后,她才真正明白了萧前辈那些话的深意。
但明白归明白,放弃从来不是她的选项。
“我也行。”
安澜岚儿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火焰——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傲气,而是更加深沉的、更加炽热的、属于一个真正找到了方向的武者的执着,“萧前辈赐我的开天真意,是能够与以身为种正面抗衡的无上真意。我输给荒,不是因为开天真意不够强,而是因为我还不够狠。萧前辈说我错在没有彻底抛弃帝族的骄傲——他说得对。我在出枪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侥幸,觉得就算拼不赢,至少也不会输得太难看。就是这一丝侥幸,让我的枪意不够纯粹,让我的力出现了破绽。”
她站起身,双手重新握紧枪杆,虎口的伤口在压力下迸裂,金色的帝血从白纱布中渗出,沿着枪杆缓缓滑落。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凌厉。
“从今以后,我安澜岚儿,只修这开天一枪。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她盘膝坐下,将战枪横放在膝盖上,闭上双眼,开始以最粗暴、最激进的方式强行散去体内那些残存的安澜族黄金法则。那些法则曾经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底蕴,是她身为安澜古祖掌上明珠的象征,是她同辈无敌的最大底牌。但现在,在见识了更高层次的战斗之后,她清楚地认识到——这些法则不仅是她的力量来源,更是她突破瓶颈的最大枷锁。只要她还舍不得这些法则,还依赖这些法则,她的开天真意就永远无法达到纯粹如一的境界。
散功的过程痛苦到了极点。每一缕黄金法则被强行剥离出经脉时,都如同从她的灵魂上撕下一片血肉。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上滚落,打湿了衣襟,打湿了膝上的枪杆。那张绝美的面容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但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将所有的痛苦都憋在胸腔里,用意志力硬扛。她的眼神在这种犹如刮骨疗毒般的自残式修炼中反而越来越亮,道心也在剥离法则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纯粹。
而与此同时,作为导致这一切疯狂景象的始作俑者——异域大统帅“萧前辈”
——此刻正悠哉游哉地待在整个军营最深处、防卫最森严的地下行宫中。
这座行宫是安澜帝族特意为萧前辈打造的,深埋于地底数千丈之下,通体由能够隔绝神念探查的暗星玄铁铸就。行宫内部并不算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地面铺着温润的万年暖玉,四壁镶嵌着可以自动调节温度和湿度的星辰晶核,穹顶上悬挂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出的光芒柔和而均匀,将整座行宫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正洒在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由暗红仙金铸造的巨大八卦炉上。那八卦炉的炉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不朽道纹,炉底燃烧着幽蓝色的虚空神焰,火焰无声无息地舔舐着炉底,将整座炉体烧得微微红。
石子腾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长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还拿着一把看起来极其违和的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那蒲扇是他从安澜宝库里顺来的,据说是用太古吞天雀的尾羽编织而成,扇一下就能让炉火温度提升数倍。可在他手里,这把足以让炼器宗师眼红的至宝,却被他用出了菜市场大妈扇煤炉子的架势。
魔蒲一族的帝女蒲灵,此刻正像个烧火丫头一样蹲在八卦炉下方,满头大汗地往炉底的虚空神焰中添加着各种散着恐怖气息的极品灵木和神源。她那一袭暗紫色的纱裙上沾了不少炉灰,白净的脸蛋也被熏出了几道黑印,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她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瞟着旁边那个翘着二郎腿、扇着蒲扇、优哉游哉的男人。
她堂堂魔蒲一族帝女,不朽之王的掌上明珠,在异域年轻一代中也是排得上号的绝代佳人。可现在,她却在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烧火。而且烧的还是自己家族的灵木和神源——不对,不是自己家族的,是从安澜族宝库里顺来的。
“萧公子。”
蒲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疑问,“您到底在炼制什么神丹妙药啊?这炉子里的气息,怎么一会儿香气扑鼻,一会儿又腥臭刺鼻?我刚才凑近闻了一下,感觉像是剧毒之物,但仔细感受又好像是什么无上大补之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石子腾挑了挑眉,手中的蒲扇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让蒲灵看了就心头毛的腹黑笑容。每当这个男人露出这种笑容,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上次他露出这种笑容,是在安澜宝库门口;上上次,是在问她父王的宝库在哪个方向。
“小丫头片子不懂了吧?这叫偏方!懂不懂什么叫偏方治大病?”
说着,他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八卦炉旁边的一张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操作台前。那操作台上此刻摆满了各种让蒲灵只看一眼就心惊肉跳的东西。她身为帝女,见过的天材地宝不知凡几,但操作台上这些材料的规格,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子腾先是伸出手,从操作台上拿起一个拳头大小、由暗金色神料封印的水晶瓶。瓶身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一滴鲜红欲滴、如同熔岩般缓缓旋转的血液。那血液虽只有一滴,却散着滔天的不朽威压,让蒲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是安澜宝库最深处的珍藏——一滴安澜古祖在不朽之王巅峰时期留下的真血。据说是当年安澜古祖在突破某个大境界时逼出体外的心头血,蕴含着不朽之王级别的法则本源,整个安澜族也只有寥寥数滴。
“这滴血,好像是你们宝库里那个……”
蒲灵颤声问道。
“嗯,安澜那老登的心头血。”
石子腾随口答道,动作自然地将水晶瓶的封印捏碎,把那滴足以让至尊眼红的不朽王血倒进了八卦炉中,“品质还行,就是存放时间太长了,气血活性有点低。不过拿来当辅料,够用了。”
蒲灵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辅料?不朽之王的心头血当辅料?
接着石子腾又拿起一截手臂长短、通体弥漫着混沌气的世界树残枝。那残枝上还挂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蕴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精气,散出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这是从安澜宝库的藏品中找到的,据说是安澜族在太古时代从一处界坟中带出来的。世界树是支撑诸天万界的太古神树,哪怕只是一截残枝,也蕴含着足以催生一方小世界的造化之力。
“世界树的残枝,生命精气太足了,得用混沌火炼一炼,把精华逼出来。”
石子腾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残枝也丢进了炉中。
蒲灵的脸已经开始白了。
最后,石子腾伸手从操作台下方拖出了一个大木桶。那木桶足有水缸大小,里面装满了黑漆漆、黏糊糊、散着刺鼻腥臭味的浓稠液体。那液体的味道极其霸道,刚一掀开桶盖,蒲灵就被熏得差点吐出来。那是用太古凶兽的骨髓为主料,混合了数十种异域特产的大补灵药,经过高温熬制浓缩而成的炼体骨膏。虽然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其中蕴含的气血精华却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一桶骨膏,同样来自安澜宝库。准确地说,是石子腾在安澜宝库里现了这些原材料之后,当场指挥三长老找人帮他熬的。三长老当时脸都绿了,但碍于帝女殿下的命令,还是咬着牙照办了。
石子腾像个在菜市场买菜的大妈一样,毫不心疼地将这一桶骨膏也一股脑地倒进了八卦炉中。三种截然不同的神物在炉中汇聚,暗红色的不朽王血、翠绿色的世界树精华、黑色的太古凶兽骨髓膏,三者被八卦炉中的虚空神焰一激,顿时生了剧烈的反应。
“轰!”
炉内腾起一股五彩斑斓的诡异烟雾。那烟雾的颜色极其复杂——有金色的王血光华、有翠绿的生命精气、有墨黑的骨髓精华,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诡异色彩。烟雾中蕴含着极其霸道的毁灭之力——那是以不朽王血的杀伐法则为引、以世界树的混沌气为媒、以太古凶兽骨髓中的暴烈因子为辅,三者混合之后产生的一种仿佛能腐蚀万物的恐怖气息。炉盖被烟雾冲得嗡嗡作响,几缕逸散出去的烟雾触碰到操作台上的一个普通玉瓶,那玉瓶瞬间化为了一滩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