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最后还是决定直说,“那个萧统帅,根本就不是异域的人?”
孟天正微微一怔,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甚至——”
石昊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藏了三天的想法一口气吐了出来,“他有可能是我们石家的人?”
此言一出,孟天正浑身一震。他猛地转过头来盯着石昊,那双看尽万古沧桑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团明灭不定的火光。
“荒,你在胡说什么?这里是边荒!”
孟天正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不是愤怒,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异想天开时的本能反应,“天渊的法则连不朽之王都能阻挡,多少年来无数不朽者试图强行跨界都铩羽而归。若是九天十地的修士,哪怕是至尊,只要体内沾染了异域的核心气机,瞬间就会被天道反噬而死!元神不存,肉身成灰,连轮回都入不了!这是铁律,万古不移的铁律!”
“更何况,此人统领着千万异域大军,连安澜帝族都对他毕恭毕敬,安澜帝女更是当众拜他为半师。这是何等地位?就算是异域内部,能达到这种地位的也只有那些活了无尽纪元的不朽之王!你石家——”
孟天正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石昊那张固执的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石家虽然惊才绝艳者辈出,但毕竟根基浅薄,怎么可能有人在短短时间内爬到这种位置?”
石昊苦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他知道大长老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天渊的法则屏障、异域的天道反噬、帝族的不朽底蕴,每一条都足以推翻他的猜测。可是有些事情,不是用理性能解释清楚的。
“我也觉得不可能。说实话,越是推演,我越觉得这个猜测荒谬透顶。”
石昊放下手,看着天渊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我体内的至尊血不会骗我。白天那个统帅出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掌心中蕴含的那种力技巧——那种把力量从脚底起,经腿部、腰部、脊柱、肩膀、手臂层层叠加,最后集中在一点爆出去的力方式——和我在下界石村时学的那套骨文力技巧如出一辙。不是相似,是如出一辙。细节上的那些微调虽然让它看起来像另一种功法,但最核心的那几个节点——力时脊柱的律动频率、力量从腰到肩的传递角度、出掌时五指张开的那一瞬间的力道分布——这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激动,像是在跟孟天正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还有,大长老您有没有注意到他训话时的语气?那种装腔作势、把人卖了还让别人替他数钱的欠揍气质——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我从小就看着这种气质长大,我太熟悉了。您知道吗,在我小时候,石村隔壁山头有一头纯血狻猊,凶猛无比,村里几次组织猎杀都没能拿下。后来那个人出手了——他没有直接去猎杀,而是去跟狻猊做了三天邻居,回来的时候那狻猊主动把自己的幼崽送给了他,还帮他看守村口。这种手段,这种套路——”
他转过头,看着孟天正那双越听越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太像我那个失踪多年的大伯了。”
“你大伯?”
孟天正彻底愣住了。他当然听说过石昊下界的一些往事——那个从武王府庶子一步步走到能与至尊叫板的奇男子,那个废功重修、以石族祖纹开辟极境的绝世狠人,那个在石村默默守护后代成长、却在大劫来临前孤身远行的老父亲。但他将这些往事与如今天渊对岸那个威震边荒、统领千万异域大军的萧统帅联系在一起时,这种跨越程度,简直比从凡人一步登天成为仙王还要离谱。
“罢了。”
孟天正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他拍了拍石昊的肩膀,语气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沉稳,“或许是你这些年压力太大,对下界的故人执念太深,产生了错觉。不管他是谁,现在他站在天渊对岸,是异域大军的最高统帅,就是我们的生死大敌。你赶紧去疗伤,将精气神调整到巅峰。我预感到异域休整不了几天,真正的血战,马上就要降临了。”
石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走下了城墙,脚步沉稳,背影挺拔。但在他的心底,那颗从白天那只混沌大手拍下时就已经种下的怀疑的种子,此刻正在疯狂生长。至尊血的共鸣、开天真意的熟悉感、姓“萧”
的马甲、以及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套路——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虽然荒谬到了极点,却是唯一能够解释所有反常现象的方向。
“萧前辈……石子腾……大伯。”
他走在帝关幽暗的城墙甬道里,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困惑,有期待,有一丝被捉弄了之后的无可奈何,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了的、在绝境中忽然看到亲人身影时的温暖,“如果真的是你——你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与此同时,天渊对岸,异域中军帅帐。
相比于帝关上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凝重气氛,异域大军的营地里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可以说是魔幻的画风。如果有一位不知情的外来者此刻从营地上空飞过,听到下方传来的那些声响,大概会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大型自虐现场。
夜深人静,本该是修士打坐吐纳、恢复法力、调养伤势的时候。但在那些王族、帝族的营帐外,却传来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肉体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声。那不是战斗的声响,也不是偷袭的动静,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难以理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主动挨打。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营地西侧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用力!你早上没吃饭吗?!用你高贵的王族肉身,狠狠地打我!不准用一丝法则之力!不准有半点留手!把你全部的力气都使出来!”
一名浑身肌肉虬结、身高接近两丈的牛头人身王族天才,正冲着面前一个同样身材魁梧的同伴疯狂咆哮。他上半身的战甲早已被他自己脱掉,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棱角分明的肌肉。他的胸口已经布满了青紫色的拳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缕鲜血,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的同伴是个同样来自王族的虎头壮汉,此刻正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挥动着足有砂锅大小的拳头,一拳狠狠砸在牛头人的鼻梁上。只听“咔嚓”
一声脆响,牛头人的鼻梁应声而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飙而出,溅了虎头壮汉一脸。
虎头壮汉吓得连忙收手:“对不住!我一不小心把力道用大了!快去找医道长老——”
“找什么医道长老!”
牛头人一把抹掉脸上的鲜血,露出一个极其亢奋的笑容,那笑容混着满脸的血看起来狰狞可怖,“对!就是这种感觉!萧统帅说得对,只有在最纯粹的肉体痛苦中,才能感受到生命本源的悸动!才能打破对法则血脉的依赖!刚才那一拳,我感觉到我的鼻梁骨在碎裂的瞬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了出来!再来!今天不把我的肋骨打断三根,谁也不准回去睡觉!”
虎头壮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牛头人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再次挥起了拳头。于是营地西侧再次响起了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