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先天枪印,是安澜古祖将他对枪道的感悟强行灌入你体内的。这就好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手里被塞了一把绝世神兵——兵刃虽利,婴儿却举不动。你能用它杀人,能用它耀武扬威,能用它压服同代天骄,但你永远无法理解这杆枪背后的道。”
石子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把酒杯搁在桌上。
“枪道,讲究的是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真正的枪法高手,每一枪刺出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有去无回,有死无生。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伐之道,是用无数场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战斗本能。这种枪意,是粗糙的,是野蛮的,是充满了血腥气的——但它是活的。它有魂。”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安澜岚儿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挑剔。
“而你的枪意,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从典籍里抄出来的教科书,每一个动作都是标准答案,每一缕枪芒都是完美的法则造物。可太干净的东西,都不是活物。真正的杀戮,从来都不是干净的。真正的枪意,也不该是如此高高在上、不沾尘埃的东西。”
“你太依赖你爹留给你的那份先天枪印了。你把太多时间花在了参悟枪道法则、修炼枪法套路上,却从未真正体验过‘生死之间’这四个字的含义。你的枪意,华丽有余,杀性不足。对付这些——”
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道场中的众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欺负欺负这些养尊处优的臭鱼烂虾还行。若是遇到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同境无敌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用三招,他就能折了你手中这杆娇贵的破枪。”
这话一出口,整个道场的气氛骤然凝固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石子腾。敢当众说安澜帝女的枪是“娇贵的破枪”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找死。上一个敢这样对安澜岚儿说话的人,坟头草已经长了几万年了。
安澜岚儿站在金莲之上,面如寒霜。
可她内心的惊骇,却远在场所有人的想象。她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在听到石子腾这番话后,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惊讶,不是因为对方的狂妄,不是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是因为——
这个男人,一字一句,全都说中了。
她卡在斩我境巅峰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对于她这样的帝族帝女来说,十年或许不算什么——她有无尽寿元可以挥霍,有整个帝族的资源可以调用。可十年停滞在一个瓶颈上纹丝不动,这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也曾试图寻找原因。她翻阅过安澜族收藏的所有枪道典籍,请教过族中那几位至尊境巅峰的太上长老,甚至远远地望过一眼古祖闭关的方向,希望能够得到一丝冥冥中的指点。可那些太上长老,没有一个能看出她的问题所在。他们只是告诉她:你的枪意很强,根基很扎实,只是缺一些时间积累,静待即可。
静待。
十年静待,瓶颈纹丝不动。
而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据说是从世界边缘混沌海中走出来的隐世传人,竟然在短短几眼之间,就一语道破了她修炼至今最大的致命瓶颈。不仅道破了,还说得分毫不差——她的枪意,确实“太干净了”
,确实“虚浮无根”
,确实缺少了一种真正的“魂”
。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直以来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疤,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揭开,露出下面尚未愈合的血肉。很疼,但也隐隐有一种被彻底看透之后的释然。
安澜岚儿死死盯着石子腾。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恼怒,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丝被她刻意压在最深处、不愿承认却又真实存在的求知欲。
她想问他:那该如何改变?
想问他:怎么样才能让枪意拥有真正的“魂”
?
想问他:你说的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同境无敌者”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她是安澜帝女。
是安澜古祖的掌上明珠。
是帝族中最璀璨的明珠之一。
她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低声下气地请教?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死死盯着石子腾,金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周身那无形的枪罡领域出低沉的嗡鸣,仿佛随时都会爆出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