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病症,与哑姑描述、与老瘸子所言码头苦力病特征,高度相似。阴寒秽浊,入营伤络,正是那“秽兵”
或相关毒物污染水土后的典型症候。慈云庵临近丙字码头,庵后荷塘之水,恐已受污。
这位柳夫人,所居绝非寻常人家。管家手上茧子,行走姿态,皆是行伍或公门中人特征。丫鬟绿翘举止有度,非小户出身。他们对自己“擅治疑难杂症”
早有耳闻,昨日登门,今日复来,试探之意明显。
是赵别驾家的人。
如此甚好。借诊治之机,将“疫病源头可能与码头货栈相关”
的消息,不着痕迹地递到赵文渊面前。以赵文渊的性子,必会追查。
而自己,也可借出入赵府之机,观察这位别驾大人,以及……州牧衙门对西市、对昌盛行、对这场暗流汹涌的博弈,究竟是何态度。
“姑娘,药熬好了。”
阿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念雪转身回屋,见阿沅面色已恢复红润,气息沉稳,眼中赤芒内蕴,显然伤势已无大碍。
“准备一下,”
苏念雪边整理药箱,边低声道,“昌盛行那边,孙满得了风声,必不会善罢甘休。黑水坞陈枭抢先一步取走证据,也定有后手。这两日,西市不会太平。老瘸子给的丙字七号仓地图,你我再细看一遍。”
“姑娘真要动丙字七号仓?”
阿沅蹙眉,“那里守卫森严,钱福必定严防死守。我们人手不足,硬闯绝非良策。”
“未必需要硬闯。”
苏念雪走到桌前,展开那张简陋却标注详细的地形图,指尖划过仓库周边路径、哨位、换防间隙。
“孙满与钱贵已生嫌隙,钱福焦头烂额。陈枭对丙字七号仓感兴趣,欲借幽泉使者交货之机有所图谋。守备府雷老虎是昌盛行的狗,但州牧衙门赵别驾,正想找昌盛行的把柄。”
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雪:“各方利益交织,矛盾一触即。丙字七号仓,就是那根导火索。我们要做的,不是在火药桶上点火,而是……在恰当的时候,轻轻拨动一下引信,让该炸的地方,按照我们需要的方向炸开。”
阿沅凝视着地图,又看向苏念雪沉静侧脸,忽然明白过来:“姑娘是想……让他们自己乱起来,我们趁乱而入?”
“浑水,才好摸鱼。”
苏念雪指尖在丙字七号仓与码头的河道连接处点了点,“老瘸子说,北边车队是从水路来。货物入库,必经码头吊运。若在吊运时,绳索‘意外’断裂,箱子落水……”
阿沅眼睛一亮:“箱子落水,必惊动守卫。若箱中真是那见不得光的‘秽兵’或毒物,水浸之下,恐生异变!届时仓内必乱!无论是昌盛行自己人处理,还是惊动外界,都足以掀起风浪!”
“不止。”
苏念雪摇头,“箱子落水,是意外。但若同时,守备府接到匿名举报,称昌盛行丙字码头私藏违禁兵械?若州牧衙门赵别驾,‘恰好’听闻码头有疫病源头,派人巡查?若黑水坞陈枭,以为这是昌盛行与幽泉使者交易现场,带人‘黑吃黑’?”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是要布一个局,将昌盛行、黑水坞、守备府、州牧衙门四方全部算计进去!让他们在丙字七号仓这个点上,自己撞在一起!
“可……如何确保箱子准时落水?又如何让各方‘恰好’在同一时间赶到?”
阿沅觉得此计虽妙,实行起来却千难万难,需对时机把握妙到毫巅,且要能调动多方势力。
苏念雪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皮囊。皮囊入手沉重,内里似有流沙之声。
“此物名‘蚀铁砂’,乃海外异矿研磨而成,性极沉重,遇水则缓慢消融,释放出无色无味之气,可令绳索、铁链等物由内而外逐渐脆化,约莫一个时辰后,承重稍大便会断裂。”
她声音平淡,仿佛在介绍寻常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