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脸色蜡黄、眼底青的妇人,低声哀求苏念雪开些“提神醒脑”
的虎狼之药,说她家男人“这几天夜里总偷偷出去,回来一身酒气,还老是做噩梦,嚷嚷冷”
。
一个手臂上带着新鲜擦伤、眼神躲闪的半大孩子,拿了点金疮药就匆匆跑了。
苏念雪仔细听着,认真看着,笔下药方分毫不差,脑中却将那些零碎的信息,与从泥菩萨那里得来的情报,一点点对应、拼接。
湿气重、沾了手痒的货物?黑水坞那批来自北边的“秽兵”
,是否就是用特殊材料包裹,带着阴寒湿气?
夜里偷偷出去、做噩梦、嚷嚷冷?是否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或是……被那泄露的“阴秽毒源”
所染?
还有那些面色异常、突恶寒高热的病人……
她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心中的那幅图景就越清晰,也越沉重。
黑水坞得到的那批“秽兵”
,就像一颗毒瘤,正在西市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上,悄悄溃烂、流毒。
而昌盛行、玄水会、守备府,这些盘踞在西市上的庞然大物,有的或许知情,有的或许被蒙在鼓里,有的或许在暗中推波助澜,有的则在冷眼旁观,计算着如何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没有人在意那些如同草芥般,在病痛和恐惧中挣扎的底层百姓。
苏念雪开出的药方,大多只能缓解症状,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病根,不在肌理,而在西市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毒瘤。
但她的“仁心”
,她的“医术”
,却在这短短一上午,为她赢得了不少感激和信任。
“苏娘子,您真是菩萨心肠!”
“多谢苏大夫,我这咳了好几天,吃了您的药,感觉好多了!”
“诊金这么便宜,方子还管用,苏大夫您一定会有好报的!”
朴素的言语,真诚的感激。苏念雪只是微微颔,叮嘱他们按时服药,注意休息。
她需要的,正是这份信任,这份“不起眼”
。
一个医术不错、心肠好、收费低廉的女郎中,在西市太常见了,常见到不会引起任何大人物的注意。
这正是她目前最好的保护色。
午后,病人稍稀。
虎子回来了,带回了分三家药铺抓来的药材,也带回了关于“快活林”
的初步观察。
“姑娘,‘快活林’白天门口人不多,只有两个看着懒洋洋的汉子守着,但后巷那边有个小门,偶尔有穿得不错、但遮着脸的人进出。晚上就热闹了,灯笼亮得晃眼,进出的人也多,守卫也多了好几个,看着都很凶。”
虎子压低声音,仔细汇报。
苏念雪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白日松懈,夜间森严。后巷有小门,有“贵客”
隐秘出入。很符合一个背景深厚、黑白通吃的地下赌档的做派。
“暗室甲三……”
她低声念着这个代号。
能在这种赌档拥有独立暗室的,绝非普通赌客。钱贵能在那里留下如此要命的借据和信物,恐怕那“快活林”
的东家,与黑水坞,甚至与昌盛行,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