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不再多言,起身走入里间,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灰色布衣,墨紧束,脸上蒙了同色布巾,只露出一双冰澈沉静的眼眸。她将药物、银针及那柄薄刃手术刀贴身藏好,对阿沅和虎子微微颔,便如烟般拉开后窗,融入浓黑夜色。
西市的夜,从来不是宁静的,只是白日的喧嚣化为了另一种隐蔽而粘稠的骚动。苏念雪如暗夜狸猫,身形轻盈,避开主要街道,专走僻静窄巷、废墟,甚至从低矮棚户屋顶掠过,很快来到西市靠近旧河道那片荒凉区域。
断壁残垣如蹲伏怪兽,枯树张牙舞爪,荒草没膝,空气弥漫着泥土、腐朽和阴晦气息。地面随处可见坍塌墓穴、散落白骨,磷火幽幽飘荡。
苏念雪在半截石碑后停下,凝神静气,灵识悄然扩散,感知着地下虫蚁窸窣、积水陈腐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地下空间轮廓。其中一处地下“空洞”
感尤为明显,结构复杂,通道繁多。
她取出“泥菩萨”
令牌,灵力微注。令牌一颤,云纹微亮,一股奇异带着指引意味的微弱波动,指向左前方一处被荒草藤蔓覆盖的塌陷处。
苏念雪拨开荒草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她指尖探出几缕几乎透明的菌丝先入探查,确认无陷阱和活物气息后,身形一缩,滑入洞中。
洞内起初狭窄陡峭,下行数丈后豁然开朗,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潮湿,长满滑腻青苔,空气浑浊,带着浓重土腥霉味。墙壁嵌着散惨绿色幽光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
苏念雪放轻脚步,菌丝如敏锐触角延伸,警惕机关。行约一炷香,前方出现三条岔路。菌丝感知细微差别:右侧甬道空气流动最缓,隐有一缕极淡、几乎被土腥掩盖的线香气味。苏念雪择右而行,愈小心。果然,菌丝捕捉到微弱机括声及地面、墙壁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触装置——绊索、翻板、弩箭孔、毒烟喷口……布置巧妙隐蔽。她如穿行蛛网的精灵,身形以不可思议角度扭曲腾挪,精准避开致命陷阱。
又过两盏茶功夫,前方出现稳定昏黄光亮。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厚重石门。线香气味清晰起来,混合着陈年纸张、金属、油脂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岩石气息。
苏念雪在石门前停下,整理衣襟,取下蒙面布巾,抬手叩门三声。
叩门声在寂静甬道中回荡。门内死寂。约十息后,厚重石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昏黄光线流淌而出。门内无人应门。
苏念雪神色不变,迈步而入。身后石门无声自动合拢。
眼前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奇异空间。巨大不规则圆形殿堂,顶部高阔,嵌数十颗大小不一夜明珠,散冷白光晕,与墙壁上数十盏长明灯昏黄光芒交织。目之所及尽是奇形怪状器物:巨大青铜齿轮机括半嵌墙壁缓缓转动,咔嗒有声;无数粗细不一的铜管竹管从四面八方伸出,连接大大小小琉璃瓶陶罐,内装各色液体,有的咕嘟冒泡;靠墙排列数十个高及屋顶木架,摆满书籍卷轴竹简;地上散落各种半成品木鸢、铜兽、机关傀儡。空气中混合着线香、陈纸、金属、油脂及淡淡硝石硫磺气味。
在这片混乱又隐有奇异秩序的殿堂中央,是一张由无数齿轮连杆托举、缓缓自转的圆形平台。平台上堆满图纸、工具、零件及吃剩果核、空酒壶。一个身影背对门口,蜷缩在平台中央宽大兽皮椅中,穿着分不清本色的宽大袍子,头乱糟糟披散,正拿锉刀小心翼翼打磨平台上一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的青铜鸟雀,出细微沙沙声,对苏念雪进入恍若未觉。
苏念雪静立原地,未贸然靠近。
“晚辈苏念雪,持故人信物,冒昧来访,求见泥菩萨前辈。”
清越声音在充满机械咔嗒、液体流动声的奇异空间里清晰响起。
那背影打磨动作一顿。沙沙声停。殿堂里只剩齿轮转动、液体咕嘟声响。
几息后,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未与人说话或被烟火熏坏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浓浓鼻音:“信物?”
那身影未回头,只伸出一只脏兮兮、沾满油污的手,朝苏念雪方向勾了勾手指:“拿来瞅瞅。”
苏念雪取令,手腕微动,令牌脱手飞出,划过平稳弧线,轻落平台边缘一枚半嵌入木料的青铜齿轮旁,未触任何器物,未惊尘埃。
邋遢背影似乎微侧头,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令牌,动作迟缓漫不经心。他伸出两根沾满黑色油垢手指,拈起令牌,凑到旁边长明灯昏黄光晕下。另一只手里的锉刀还在无意识蹭着青铜鸟雀尾羽,沙沙作响。
时间在充满机械韵律与奇异气味的空间里缓慢流淌。
良久,嘶哑干涩声音再次响起,拉长调子,带着恍然又似有难以辨明的情绪:“哦——是这块牌子啊……”
他将令牌在脏衣袖上随意蹭蹭,仿佛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随手一抛。令牌空中翻滚,朝苏念雪面门飞来,度不快,力道寻常。
苏念雪抬手稳接,入手微温。
“这么多年了……”
泥菩萨慢吞吞放下锉刀和青铜鸟雀,在宽大兽皮椅中蠕动调整更舒服、几乎瘫进去的姿势,仍未回头,只留乱蓬松、袍袖宽大的背影。
“那丫头……死了?”
声音平淡如问“今天下雨了”
。
“是。”
苏念雪简洁回答。
“唔。”
泥菩萨应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抬起脏手挠挠乱糟糟头,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所以,你是她闺女?”
“是。”
“叫什么来着?”
“苏念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