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区几乎没有像样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点如鬼火般的光亮,从一些缝隙中透出,映出幢幢扭曲的黑影,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骨架。
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啼哭声、痛苦的呻吟声,从那些低矮黑暗的棚户中传出,更添几分凄惶诡异。
虎子熟门熟路地带着苏念雪,绕过几处散着恶臭的积水洼,躲开几条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狗,来到了瓦罐坟最东头,靠近那片荒凉乱葬岗的边缘。
歪脖子槐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如同一个扭曲的鬼影。
向右数到第三个窝棚,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加低矮破败,在夜风中瑟瑟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窝棚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还有老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苏念雪示意虎子留在外面阴影处望风,自己则无声无息地贴近窝棚那用破草席勉强遮挡的“门”
。
菌丝悄然探出,如同无形的触角,从草席的缝隙钻入。
内部的景象和气息,瞬间反馈回来。
狭小逼仄的空间,弥漫着浓重的病气和绝望。
老妇蜷缩在角落,抱着依旧高烧昏睡的孙子,默默垂泪。
孩子的小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苏念雪白日留下的药粉,只用掉少许,显然老妇省着用,或者孩子根本喂不进多少。
除了病人本身的气息,菌丝还捕捉到一些别的东西。
窝棚角落,堆着一些捡来的破烂,其中,有几块颜色晦暗、质地特殊的碎布片,以及一个半埋在杂物下、沾满泥污的、破损的皮制水囊。
那碎布片上,沾染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与泥鳅巷死者身上残留相似的阴寒气息。
而那破损皮囊内部,则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水腥、霉变和某种古怪甜腥的腐败气味。
苏念雪眸光一凝。
白日里,她的注意力主要在孩子身上,未曾仔细查看这窝棚环境。
现在,这两样不起眼的“杂物”
,引起了她的警觉。
那碎布片的质地和颜色,不像是瓦罐坟贫民能用得起的,倒像是某种统一制式的、粗糙的工服布料。
而那破损皮囊,虽然脏污不堪,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的形制,并非普通水囊,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用来携带或保存液体的容器。
她收回菌丝,心中疑窦渐生。
老妇祖孙,如何会接触到这些东西?
是捡来的?还是别人给的?
她轻轻敲了敲支撑窝棚的破木棍。
老妇惊恐的抽泣声戛然而止,颤抖着问。
“谁……谁在外面?”
“日间诊病之人。”
苏念雪压低声音,清冷平静的语调,在暗夜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草席被从里面小心地掀开一角,露出老妇憔悴惊恐的脸。
看到是苏念雪,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泪又涌了出来,压低声音哭道。
“大夫……您可来了!小宝……小宝他又烧起来了,喂的药都吐了……这可怎么好啊……”
苏念雪闪身进入窝棚。
空间狭小,气味浑浊,但她神色不变,径直走到木板床边,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触手依旧滚烫,但比白日似乎更灼人。
她翻开孩子眼皮,瞳孔已有轻微散大迹象,舌苔焦黑,脉象越急促紊乱,已是危殆之兆。
白日开的药,对症,但孩子体质太弱,病势太凶,寻常药力已难以遏制。
“点灯,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