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三月初。
上海,徐光启家中。
书房的案上摆着三套新印好的《农政全书》,蓝布封面,白纸线装,墨香犹存。徐光启抚着书页,像抚着孩子的头发。
三百套书,印了四个月。田产变卖了,妻子的嫁妆也当了大半,好不容易凑齐刻版的钱。刻工们日夜赶工,他也日夜校勘,眼睛熬坏了一双,如今看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值了,他摸着书封上凸起的字痕,心里踏实。这部书,从万历三十五年他开始收集资料,到如今天启三年,整整十六年。恩师沈墨轩生前最后几年,每次见面都要问一句:“元扈,农书如何了?”
他那时总是答:“快了,快了。”
如今真的快了,老师却看不到了。
现在书印出来了,往哪儿送是个问题。
他拟了一份名单,在灯下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每省择三五州县,各赠一套。不通过官府,那些衙门口的门难进、脸难看,他领教了一辈子。直接寄给当地负责农事的吏目,或是当年在江南书院听过他课的学生,那些年轻人,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百姓,书送到他们手上,才能真正落到地里。
兵部职方司主事孙元化那里要送一套,他在登州编练火器营,军屯正用得着。那孩子是跟过他学西洋火器的,脑子灵,肯实干,听说在登州搞得风生水起。军士们一边操炮一边种地,炮声里夹着牛叫,想想就有意思。
袁崇焕那里也要送一套,辽东缺粮,宁远城边开荒急需农书。那是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去年在京城见过一面,聊起辽东屯田,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卷起袖子去挖渠。年轻人有这股劲儿,好。
还有沈园,沈夫人那里一定要送一套,那是师母。
徐光启亲自包好送往沈园的那套,挑了纸墨最好的一部,扉页上留了白,准备写几个字。提起笔,墨汁在砚台里转了又转,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学生光启谨呈。”
写完了,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
先生已经不在了。这行字,他看不到了。
徐光启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涂改。他知道老师看得到,老师在天上看着,在那些书页里看着,在这十六年的日日夜夜里看着。他把书仔细包好,装进包袱,系紧了带子。
三月初九,徐光启启程前往苏州。
马车走在官道上,路边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往年的这时候,正是踏青的季节,路上车马络绎不绝,到处都是赏春的人。今年却冷清了许多,不是因为天不好,是因为人不愿意出门。阉党当道,缇骑四出,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就得罪了人,哪天就被请进了诏狱。踏青?哪有心思。
徐光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六十二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从上海到苏州一百多里路,搁十年前一天就能到,晌午出发,天黑前刚好进城。现在不行了,走半天就得歇一歇,腰疼得坐不住,腿也浮肿,夜里得用热水烫好几遍才能睡着。大夫说是年轻时太拼命,积劳成疾,如今本钱用完了,得省着花。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省着花?来不及了。这部书印出来,他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可还有多少事没做完呢。西北的水利、东南的漕运、京城的火器、辽东的屯田,哪一件不要命?哪一件容得他省着花?
但他必须亲自去这一趟。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师母了。
车到苏州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徐光启让车夫直接去沈园,在巷口下了车,抱着包袱往里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两边的墙还是那堵墙,只是墙头的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已经好几个轮回。
孙志开门,见是他,连忙往里请。
“徐大人,夫人等您一天了。”
孙志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声音有些发颤,“夫人说,您这几天该来了,让我天天在门口瞅着。”
徐光启点点头,没说话。他往里走,穿过熟悉的天井、回廊、正堂,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当年跟着老师读书时,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事没有办不成的。老师坐在这廊下喝茶,给他讲《大学衍义》,讲“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指着天井里的那棵槐树说:“元扈你看,这树每年落叶,每年发芽,周而复始。可它的根,一年比一年深。”
他当时不懂老师的意思。如今懂了。
徐婉如已经等在堂中。她比去年又瘦了些,头发全白了,但坐姿依然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像这园子里的老槐树,再大的风雨也吹不倒她。
“师母。”
徐光启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把包袱举过头顶,“学生不辱师命,《农政全书》已刻印成书,特来呈送。”
徐婉如接过包袱,打开,取出那套蓝布封面的书册。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她翻到扉页,看见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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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学生光启谨呈。”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抚了很久。
“师沈公墨轩先生惠存”
她轻声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徐光启,“元扈,这行字,你老师看得到了。”
徐光启眼眶一热,低头不语。堂中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徐婉如把书收好,让孙志供到沈墨轩灵位边的书架上。那书架上已经有了不少书,沈墨轩生前读过的、写过的、译过的,如今又添了这部《农政全书》。六十卷,五十余万字,十六年心血,整整齐齐地摆在故人的书架上,像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元扈,你这次来,不只是送书吧?”
徐婉如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徐光启抬起头。
“师母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