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深秋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沈墨轩戴着木枷端坐车内,神色平静。钱郎中骑马随行,目光时不时扫过他,满是讥讽。
“沈尚书,这囚车滋味如何?”
钱郎中终于开口,“往日您出门皆是八抬大轿,如今蜷在这破车里,怕是浑身不自在吧?”
沈墨轩睁眼瞥了他一眼,复又闭上:“还好,比预想中宽敞些。”
钱郎中一怔,随即冷哼:“死到临头还嘴硬。”
“钱郎中是万历八年的进士吧?”
沈墨轩忽然开口,语气似闲聊。
“是又怎样?”
“那一科人才济济,赵怀远、周侍郎,还有你。”
沈墨轩缓缓道,“你殿试策论专攻漕运改革,皇上当时还夸你有见地。我便是那一科主考官之一,你的卷子我看过,尤以清运积弊那段最是切中要害,曾和张阁老说你是可塑之才,该放到漕运衙门历练。”
钱郎中脸色骤变,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半晌不语。
“可惜你后来去了兵部,再也没碰过漕运。”
沈墨轩轻叹,“若依我当初建议,你如今或许已是漕运总督。”
“少假惺惺!”
钱郎中骤然暴躁,“若不是你推行盐政改革,动了众人饭碗,我怎会沦落到今日地步?”
沈墨轩抬眼望他:“你的饭碗,是指在山西的那些生意?”
“你胡说什么!”
钱郎中惊怒交加,脸色惨白。
“我没胡说。”
沈墨轩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在山西有三千亩晋王府‘馈赠’的良田,你小舅子开的煤窑,背后也是晋王府撑腰。这些事,你真以为朝廷一无所知?”
冷汗瞬间浸透钱郎中的衣衫,他颤声问:“你……你调查我?”
“不止你,兵部所有与山西牵扯的官员,我都查过。”
沈墨轩闭上眼,“你、周侍郎、张尚书,个个都收了晋王府的好处。”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到了京城三法司一审便知。”
沈墨轩睁开眼,“我劝你回头是岸,送我到京城后,去都察院自首,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看在你当年那篇策论的份上,我可为你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钱郎中紧咬牙关,死死盯着沈墨轩,良久忽然嗤笑:“沈墨轩,你以为能活着到京城?”
“怎么,你要在路上杀我?”
“不是我,是有人非要你死。”
钱郎中压低声音,“就算我不动手,前面也有人等着。你到不了京城的,死心吧。”
“是吗?”
沈墨轩睁眼,目光锐利如刀,“那咱们打个赌,赌我能不能活着到京城。我若活到,你去自首;我若死了,便算你赢。”
钱郎中心头一凛,竟不敢与他对视。队伍继续前行,暮色降临时抵达一处驿站,钱郎中下令歇息,沈墨轩被关进柴房,两名士兵守门看守。
夜深人静,柴房内寒意刺骨,沈墨轩靠在柴堆上闭目养神,窗外忽然传来轻响。他睁眼时,窗户已被推开,一道人影翻了进来,竟是赵怀远。
“墨轩!”
赵怀远压低声音,迅速解开他的木枷,“快走,我从后门备了马,送你出关去江南避风头!”
沈墨轩却纹丝不动:“怀远,你怎会来?”
“我来救你!”
赵怀远急道,“钱郎中是晋王的人,定会对你下手!你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能走。”
沈墨轩摇头,“我走了,马彪、朱载堃怎么办?李广和榆林守军怎么办?他们都会因我获罪,晋王府的阴谋也会得逞。有些事,比性命更重要。”
赵怀远愣住,苦笑:“你还是这般倔强。”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沈墨轩将木枷重新戴上,“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墨轩,你恨我吗?”
赵怀远忽然问,声音哽咽,“恨我与你作对,恨我站在张次辅那边,恨我此刻才来帮你?我明知你是对的,却怕失去一切,不敢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