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山东登州传来急报:蓟镇总兵、太子少保戚继光病逝。
消息传到京城时,沈墨轩正在户部审核盐税账册。笔从手中滑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报信的官员跪在地上:回尚书大人,是十二月十二日。戚帅在登州家中病逝,享年六十。
六十岁。
沈墨轩想起三年前,在陕西推行新政最艰难的时候,曾收到过戚继光从登州寄来的信。信中字迹已见颤抖,但语气依然刚毅:
沈尚书台鉴:闻君在陕推行新政,不畏艰险,某虽远在东海,心实向往。惜乎年老病笃,不能提枪跨马,与君并肩而战。唯望君持志不懈,则大明中兴可期。戚某垂死之言,望君珍重。
那时他还回信宽慰,说待陕西事了,定去登州拜访。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诀。
“备车。”
沈墨轩起身,“我要进宫。”
乾清宫里,万历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沈墨轩进来,放下笔:“沈卿来得正好,朕正要找你。”
“陛下,”
沈墨轩行礼,“臣听闻戚少保……”
“朕知道了。”
万历皇帝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惋惜,“戚继光,一代名将,就这么去了。内阁拟了谥号‘武毅’,朕准了。”
“陛下,”
沈墨轩抬头,“戚少保一生为国,镇守蓟门十六年,蒙古不敢犯边。如今病逝于登州,身后事……”
“按规制办。”
万历皇帝说,“追赠太子太保,赐葬,荫一子锦衣卫千户。户部拨银五千两治丧。”
“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沈墨轩心情沉重。五千两,对一个战功赫赫的名将来说,不算多。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皇帝能给的最大恩典了,戚继光晚年被弹劾去职,朝中对他不满的大有人在。
回到户部,沈墨轩叫来主事:“从太仓拨五千两,加急送往登州。再以我个人名义,送一千两奠仪。”
“大人,”
主事犹豫,“太仓银库的规矩是您定的,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这五千两……”
“就写‘抚恤功臣’。”
沈墨轩说,“出了事我担着。”
“是。”
处理完这些,沈墨轩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他想起了戚继光的一生。
嘉靖年间,倭寇肆虐东南,戚继光组建戚家军,九战九捷,平定了为祸数十年的倭患。隆庆年间,调任蓟镇总兵,整顿边防,修筑敌台,训练车步骑营,打造了明朝最精锐的北方防线。
这样一个功臣,晚年却因党争被排挤,调任广东,最后罢官归乡,郁郁而终。
“大人,”
赵虎轻声进来,“外面有人求见。”
“谁?”
“是戚帅的旧部,姓陈,现在在京营当个把总。说是有戚帅的遗物要交给您。”
沈墨轩立刻起身:“快请。”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刀疤,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进门就跪下了:“末将陈大勇,参见尚书大人!”
“陈将军请起。”
沈墨轩扶他,“戚帅有什么遗物?”
陈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兵书和一把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