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日晷指向未时三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墨轩捧着那三卷油布包裹的书册,跪在御案前三尺处。殿内只有他和万历皇帝,连侍奉的太监都被屏退了。
皇上,这就是王用汲藏匿的实录副本。沈墨轩将书册高举过头。
万历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水声,一滴,两滴,像敲在心上。
终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沈爱卿,你,看过了吗?
臣粗略翻过。沈墨轩如实回答。
里面写了什么?
沈墨轩犹豫了。直接说出来,是大不敬。
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记载了嘉靖四十五年至隆庆元年,裕王府的一些……旧事。涉及李太后娘娘的过往,以及,皇上您的出身。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万历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发白。他今年十九岁,亲政不到两年,但已经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深沉。此刻,那张年轻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呈上来。
沈墨轩膝行上前,将书册放在御案上。万历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皮。
沈爱卿,你觉得……朕该看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沈墨轩斟酌着词句:皇上,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您是大明的天子,天下臣民共主。
不重要?万历突然笑了,笑声里有一丝苦涩,对天下人来说不重要,对朕来说,很重要。
他翻开第一卷。
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万历一页页看着,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很久。沈墨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皇帝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终于,万历合上了最后一卷。
好,好一个冯保。他声音颤抖,好一个王用汲。
皇上息怒。
息怒?万历猛地站起,将书册狠狠摔在地上,他们敢!他们怎么敢!
书册散开,纸页飞扬。沈墨轩看见万历的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
皇上,这些记载未必是真……
太医的诊脉记录是假的?宫女的证词是假的?冯保亲手写的是假的?万历一脚踢开散落的书页,沈墨轩,你告诉朕,什么是真的!
沈墨轩叩首:皇上,无论真相如何,您都是先帝钦定的太子,是太庙中供奉的祖宗认可的皇帝。这一点,无人能否认。
万历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墨轩,肩膀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问:母后,知道这件事吗?
臣不知。
她应该知道。万历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否则,冯保和王用汲不会用这个威胁她。
沈墨轩不语。皇家的事,他不能多说。
这些书册,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和王用汲,应该,还有陈矩陈公公。沈墨轩说,但他年事已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王用汲的死,可能与他有关。沈墨轩还是说了出来。
万历眼神一凝:陈矩杀了王用汲?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万历重新坐下,手指敲着御案:陈矩,他是三朝老臣了。父皇在位时,他就很受信任。
陈公公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万历冷笑,他对朝廷忠心,但对朕呢?对母后呢?
沈墨轩无法回答。
沈爱卿,万历看着他,朕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一个。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这是把天大的难题抛给了他。沈墨轩沉默良久,缓缓说:皇上,此事不宜扩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三卷实录,应该……
应该烧了?万历接话。
是。
但烧了就能当它不存在吗?万历说,朕心里会一直有根刺。朕会想,朕到底是谁的儿子?朕这个皇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