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三十多岁,身材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官袍,官袍的补子显示他只是一名正八品的监察御史。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纸张泛黄的卷宗,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下官。。。下官杨弘,拜见沈御史。”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乎不太习惯与人交流。
沈墨轩抬起头,有些意外。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个主动上门,而且看起来并非来说情或施压的同僚。
“杨御史不必多礼,请进。”
沈墨轩态度缓和了些,“有事吗?”
杨弘走进来,将手中那摞沉重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沈墨轩的桌案上,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
“下官。。。下官听闻沈御史要调阅历年漕运账册。户部那边,恐怕不会那么痛快地交出来。”
沈墨轩挑眉:“哦?杨御史为何这么认为?”
杨弘低着头,声音却很清晰:“下官在都察院八年,一直负责监察漕运文书。每次想要深入查证,总会遇到各种阻碍。这些。。。”
他指了指那堆卷宗:“这些是下官这些年来,利用职务之便,私下抄录、整理的部分漕运相关案卷副本,主要涉及通州码头漕粮验收和转运环节的一些。。。不合规之处。”
林文博好奇地走过来:“不合规之处?”
杨弘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虚报损耗、以次充好、重复记账。。。手法五花八门。虽然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但足以说明问题。”
沈墨轩站起身,走到那摞卷宗前,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批漕粮验收时以次充好、虚报数量的情况,时间、人物、数据,记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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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一年三月,漕船三十八艘抵通州,报损耗二百石,实则仅损耗四十石,余一百六十石不知去向。。。”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验收江南粳米,以陈米充新米,数量达五百石。。。”
沈墨轩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些资料虽然零散,但记录详实,若是能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必定能揪出不少蛀虫。
“杨御史,”
沈墨轩合上卷宗,目光复杂地看向杨弘,“你收集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八年。”
杨弘简短地回答,然后又低下头,“下官人微言轻,明知有问题,却无力深究。只能。。。只能把这些记录下来,希望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在都察院这等地方,这样一个耿直认真、默默搜集证据的人,可想而知会遭到怎样的排挤和孤立。
沈墨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杨御史为何要这么做?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杨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下官的兄长,原在通州码头任书办。五年前,他发现了一笔巨额亏空,准备上报,结果三天后被人发现坠河身亡。官府说是意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控制住情绪:“家兄水性极好,怎可能意外坠河?从那以后,下官就发誓,一定要查清漕运中的黑幕。”
沈墨轩和林文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些资料对我很重要。”
沈墨轩郑重地说,“多谢杨御史。”
杨弘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下官。沈御史敢为天下先,下官。。。佩服。”
说完,他对着沈墨轩深深一揖,然后不等沈墨轩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廨署,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和孤寂。
沈墨轩看着那摞沉甸甸的卷宗,又看了看杨弘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林文博感叹道:“没想到,这都察院里,还有这样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