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时,苏蘅将密卷贴身藏好,提了盏罩着青纱的灯笼出了偏院。
她走得极轻,靴底几乎没沾湿石板上的夜露——方才在书房里,窗下的月季悄悄告诉她,戌时三刻御苑巡逻队会换班,西角门的守卫要去茶房暖手。
此刻月光漫过朱红宫墙,她顺着墙根往御苑最深处挪,耳中全是草木的私语:“往左两步,那株海棠后面有绊马索”
“当心,假山后蹲了只守夜的狸猫”
。
忘忧林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次清晰。
萧砚曾说这里的古木从不开花,此刻望去果然如此——枝干粗如巨蟒,树皮皲裂如刀刻,连半片叶子都无。
但苏蘅的指尖抵在胸口烫的花灵印上,忽然闻见一缕极淡的兰香,像浸了晨露的丝帕,在风里轻轻一撩。
“在老槐树的气根下。”
她听见自己喉间溢出半句,连她自己都惊了——这声音分明来自记忆里的密卷,又像是从地底升起来的。
灯笼微光扫过树根,果然见一丛幽蓝的花。
龙须兰的花瓣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凝着月光,叶尖却泛着暗红,像沾了血。
苏蘅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花瓣,整株兰突然抖了抖,叶片上的露珠“啪嗒”
落进她掌心,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要滴血。”
她想起密卷里“月圆为引,忘忧为媒”
的血字,咬了咬牙,从间取下银簪。针尖刺破指尖的瞬间,她听见兰根下的泥土出“滋滋”
声,像是久旱的地喝到了水。
血珠坠落的轨迹被月光拉成红线,刚触到兰根,整座忘忧林突然震颤起来。
“轰——”
不是雷声,是所有古木的根须在地下翻涌的声音。
苏蘅被震得踉跄后退,灯笼“哐当”
摔在地上,青纱烧了起来,却在碰到龙须兰的瞬间熄灭。
她盯着自己的手——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可那些血没有落地,而是被抽进了兰根,像一条红绸钻进地缝。
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见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绿色的光粒,是松针的呼吸,是苔藓的心跳,是远处御苑外柳树的新枝在抽芽。“原来这就是十里感知。。。。。。”
她喃喃着,忽然现自己能同时听见上百种草木的声音:东边桃林的碧桃在抱怨夜露太凉,南边竹苑的湘妃竹在说今天小宫女多浇了半盏水,甚至连御膳房外那丛被踩蔫的薄荷,都在委屈地喊“疼”
。
“苏蘅。”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山涧里的泉水漫过岩石。
苏蘅抬头,看见雾气中浮起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是梦境守护者,上次在血契密卷里见过的,衣袂翻飞如碎玉,眉眼却模糊得像被水洗过。
“看。”
守护者抬手,指尖荧光落在龙须兰上。画面在苏蘅眼前炸开。
她看见一片花海,漫山遍野的花,牡丹、芍药、杜鹃、寒梅,全都在她看不见的力量下同时绽放;她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女子站在花海里,抬手时,枯木抽枝,抬手时,洪水退去,再抬手时,连天上的雷云都被扯成了丝,化作细雨落进龟裂的田。
“这是。。。。。。万芳主?”
苏蘅的声音颤。
“她以血为契,与天地草木立誓。”
守护者的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你体内的花灵血脉,是她留给人间的火种。现在,你要以同样的方式,唤醒这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