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此处,他顿住话,眸色渐深,意味深长地接上后半句:“教得你比爹爹还要医道高明。”
一谈起医术,公子弯眉浅笑,话里带了微许轻狂。可那抹不羁转瞬即逝,他似想起了什么,顷刻间怅然若失。
思索良久,萧菀双迟疑地回望,桃容透满了好奇:“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平民百姓而已,称不上是神圣……”
他眸光微凝,直直地和她对望,眸底的深潭映着她的如花玉颜。
萧菀双将心思重放于诊脉上,探来探去也探不出个所以然,遗憾道:“你这脉象好生奇怪,我没遇到过,不知是何病症……”
想来是自己唯知皮毛,而他的病症又太罕见,如此一来,她便无能为力,只得让父亲来看诊。
“要不这样,五日后我爹爹就会回来,你再来一趟药堂,”
语气更作轻缓,萧菀双把完脉,感慨自己有心无力,随之安慰,“我定让爹爹治好你的怪疾。”
想起堂内还留有热乎的汤药,她弯了弯眉,转身走回堂去:“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会默不作声地一走了之。
可等她再次出堂,他静默地站于门边,像是在候她送来汤药,寸步也未离开。
萧菀双将汤碗递出,柔声相道:“此药驱寒,仅是暖身子的,你先将它服下,会好受些。”
见势连忙接过,少年毫不犹豫地饮下,之后用破旧的袍袖抹着唇角,又只手递回瓷碗。
他轻扯嘴角,自谦般答道,答出的几字还带不易察觉的苦笑:“若真是神圣,怎会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公子挪了挪身,正坐着向她行上一揖,终是自报了家门。
“在下容岁沉,见过萧姑娘。”
如他所言,吃饱了肚子再想旁事,兴许更为妥当。她静坐下来,一语不发地望向面前的菜品,却不动筷,神色有些迷惘。
“担心下毒?”
男子浅笑,率先尝起盘中菜,怕她有顾虑,便将每一盘都尝了个遍,“我先尝一口,你可安心了?”
尝尽了饭菜,男子自顾自地继续夹菜,她怔然望了望,随后端起饭碗,埋头用起膳来。
萧菀双大口大口地尝着佳肴,才发觉天色已晚,萧大人像是专程来与她同席,便轻声问:“大人没用过晚膳?”
“没有,等着和萧姑娘一同用膳,”
回语温缓,他轻然抬起头,深邃眸光落在她夹的玉盘上,“姑娘光尝一盘,是不喜其余的菜肴?”
“我没胃口,饱肚便可。”
萧菀双不作理会,独独夹着离她最近的菜盘,边吃边道。
将饭碗猛地放落,她以衣袖轻微擦拭朱唇,言归正传地问他:“大人刚才说的荒唐请求,我若不应,便要一直被困于此?”
萧岱晏然品菜,仅是睨她一眼,柔声言道:“不会一直如此。很快,姑娘就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我。”
“姑娘此刻不愿,将来会苦苦哀求的。”
语罢,他亦放下瓷碗,照旧是一副两袖清风之样,言说之语极尽和善,与话意极不相符。
他想让她恳求,用着卑鄙无耻的手段让她服软,逼她做下不仁不义之事。
语尽的一瞬,她不禁瞠目结舌,直愣愣地坐在榻边,险些将端于手里的瓷碗摔碎。
只因那听了上千回的名姓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而其人更是毫无征兆地坐于她面前。
世人皆道,此世间有位避世神医,其医术无人能及,堪称举世无双。
公子姓容,总是神出鬼没,不见踪影,若想得他医治,一切皆看缘分。
不曾想,她竟真的遇见了这位医术一绝的容公子,稍有遗憾的是,却在这样的境遇下……
萧菀双欲语还休,愕然许久还觉难以置信:“公子是能让枯骨生肉,能药到回春的玉面神医,容岁沉?”
“我翻过容公子写的医书,字字在理,句句珠玑,里边的每一句我都能背诵,”
杏眸顿时微亮,她兴奋地道起过往,道起崇敬之情,思绪复杂万千,“我还去各处探听过公子行踪,他们说公子早已避世而居,无人知晓踪迹……”
正言道之时,她观察到公子面色黯淡下来,适才显出的轻狂渐渐褪去。
他像在思忖着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凝思时眸底没了光亮。
面上柔色一扫而空,公子淡漠地答着,语气尤为疏离:“徒有虚名罢了,姑娘切莫相信传言,也莫盲目追寻。”
容岁沉冷淡地看向她双手端的饭碗,似在催促她快些,他来此仅是奉命行事:“姑娘用完膳了吗?使命达成,我就该走了。”
午膳的确是用完了。萧菀双呆愣了几瞬,本是坠进深渊的心绪忽被提了起,像是柳暗花明,枯木逢春,夹缝里她望见了一丝希冀。
她迟迟未动,周围的人似也未敢碰她,给她让开一条道,轻喝道:“既然是大当家的意思,姑娘还不快走?”
萧菀双恍然颔首,哆哆嗦嗦地回了句,而后走出屋舍:“萧……萧各位爷高抬贵手……”
屋中山匪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佯装释怀地扯着嘴角,抬指触上锦袍里的暗扣,随即解了一颗。
玉指向下移,触到第二颗衣扣时,她蓦地一顿,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太子赠这件衣物来的那个午后。
萧府门楣下,飞花如细雨纷纷扬扬地飘进府宅,处处留香,轻盈似梦。
山上的夜色极为清寂,林中虫鸣四处轻响,寒风渗入骨子里,丝丝凉意令人更作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