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菀双怔住。那不过是儿时懵懂的戏言,怎能当真?
可兄长此刻的神情语气,分明……不似玩笑。
她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衣料,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阿、阿兄又说笑了……哪有女子……终身不嫁的道理。”
萧岱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头,目光仍紧紧锁着她:“若双双真不想嫁,阿兄便养你一辈子。日日同在一处,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不好么?”
萧菀双猛地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试图分辨那话语里究竟有几分认真。
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辨不出半分玩笑意味。那专注而沉静的目光,让她心头发慌。
“我……我……”
她嗫嚅着,一时语塞,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惶然。
她这副模样清晰地映在萧岱深潭般的眸底。嬷嬷颔首,眼中满是暖意:“正是。大人素来将小姐视若珍宝,曾说无论小姐日后许配何人,这嫁衣都须是世间最妥帖精美的,容不得半分将就。这心意,便从那时悄然织就,只待小姐今日一试。”
萧菀双闻言,默然无语,低头凝视指尖下层层叠叠的细软锦缎,心头忽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从前,她只觉阿兄是世上最疼她的兄长,事事为她筹谋得周全妥当,却未曾想到,连这成亲的嫁衣,竟在她尚懵懂不知婚嫁为何物时,便已悄然备好。
那时的她,还拽着阿兄衣袖撒娇,嚷着“绝不远嫁”
的孩子话。
原来,早在她未曾察觉的岁月深处,阿兄已为她一步步铺就了这条路,细腻缱绻,深情难测。
这时,门扉轻启。少女螓首乖顺地枕在萧岱臂弯,呼吸清浅。萧岱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眸底情绪翻涌,耳畔萦绕着三年前顾长安的话。
萧岱负手缓步入内,目光径直落在她那身华丽嫁衣上,眸色深沉如夜,又软如春水。
“试得可还合身?”
萧菀双转眸看他,眉眼尚染着微微的怔忡,带着未散的惊讶:“阿兄,这嫁衣……嬷嬷说,是你早些年便备下的?”
萧岱闻言,笑意微乎其微,却又极尽温柔,眸光仿佛覆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其中深意:“自然。”
“自你还小的时候,阿兄便想着——日后双双出阁,岂能容人敷衍?旁人如何准备是他们的事,这件嫁衣,阿兄定要亲自为你早早备妥。”
说着,他缓缓走到她身后,俯身替她理了理肩头微歪的披肩细纹,指腹滑过她颈侧那点柔软的发丝,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呵。”
萧岱忽地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凝瞬间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阿兄不过随口逗你,瞧你吓的。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人了?”
萧菀双窘迫地垂首,眼睫不安地颤动,小声嘟囔:“阿兄近来……越发爱取笑我了。”
说了这会子话,萧菀双已是倦意如潮,眼皮沉坠如灌铅。
萧岱手臂轻环,将她揽入怀中,扶着她微侧的头倚在自己肩上,语声低柔:“双双,先别睡……用过药再歇息。”
萧菀双哼唧着,软声央道:“阿兄,今日便免了罢?那药又苦又涩……”
她发顶在他颈窝处轻蹭,软软拖长了音,“阿兄~~明日,明日双双定乖乖服药,好不好?”
萧岱垂眸望她,目光悠远。就在萧菀双以为他要心软时,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温软的脸颊,沉声道:“听话,用了药再睡。”
不多时,侍从奉上一碗浓黑的汤药。
萧岱接过碗,稳稳递至她唇边,柔声诱哄:“乖,用了药身子方能大好。待你好些了,阿兄带你出门散心,去泡温泉可好?”
萧菀双虽不情愿,听了这话,到底是皱着眉一口气喝尽。
药力催发不过须臾,她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裴大人已向她低头,见其神情仿佛已既往不咎。大人包容且宽谅了旧往,她又何必僵持着不放?
“若想验身,我随时都可以,”
萧菀双敛声重复着,想大人的性子极端,她今生也不再会有风花雪月,就让他定了此心,“对我好,对大人也好,我不想看大人再疑神疑鬼下去。”
“如此大人能消除疑心,我也好安稳度日。”
那一厢情愿守着的贞洁,现下已无意义,她倚靠在裴大人的左肩,感他轻颤的身躯慢慢稳下,忽就豁然开朗。
广怡公主愿和解,还愿接着享床笫间的乐趣,裴玠顿时心满意足,心底深处的火气也被柔情浇灭了。
握于她肩处的手缓慢松下,他微哑着嗓,抚摸着她的发丝,意有所指:“公主想在自己的府邸,还是去微臣的府上?”
第65章危机(1)
“大人何时政务不忙,命奴才来告知一声便可。”
上回相见时的不欢就这样被缓下了,她那时才有些知晓,裴大人有时是需要哄的。
马车的行速渐慢,终是停在一处宫苑前。
她见这景象极是眼熟,细细一想,所在之地居然是大婚之前来过的雅园。
萧府暖阁内,药香淡淡弥漫,窗棂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屋内的炭火将寒气隔绝在外,却掩不住萧菀双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
“小姐,药煎好了。”
夏枝小心捧着药碗,眼中满是担忧。
萧菀双虚弱地倚在软榻上,唇色苍白,眼帘半阖,倦意沉沉。她瞧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锦被,终是乖顺地接过,低头慢慢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