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放下不是忘却,无关原谅或者仇恨,而是在狠狠痛过一遭之后把心的最深处那一点蠢蠢欲动的,关乎亲情的侥幸,血淋淋地挖出来。
惊恐作之后的短时间内可能再次出现呼吸困,难情绪失控甚至有濒死感的症状,崔小动反复确认孟柯熟睡之后小心地下床,轻轻摸了摸他隆起的腹部,心情复杂。
轻手轻脚地从病房出来,反手带上门,疲惫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想着,或许安排个时间再见见和孟柯熟悉的心理医生,现在孩子六个月,有没有什么两全的策略既不伤到孩子,又能让孟柯身上舒服些。
崔小动警觉地注意到楼梯转角处的动静,那个躲着他目光的身影很像卢缙尧,沉声道:“出来。”
卢缙尧慢慢从转角走过来,神色颓靡悲切。
他其实一直没有离开,揣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隐秘心思,站在这个风口中的楼梯转角等待一个转折的契机。
卢缙尧和成屿很亲,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他之外,父亲还有一个小孩叫“梦梦”
。
因为菲斯苏格而连带着整个卢氏的产业被警方起底深究那段时间,卢缙尧在兵荒马乱的家里现了成屿更深的秘密。
病情转中期以来,他一直在写日记,记录他生命里不同时期的事情,厚厚的一本日记像忏悔录,沉甸甸地落在卢缙尧手里。他的父亲成屿和“x”
的往事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少爷一度崩溃,不忍卒读。
“x”
他救了一名洪水中的女童,自己却负重伤,成屿对他、对“梦梦”
的一切遗憾和忏悔自此开始。
他在日记里写,照顾一个病人和一个年幼的儿子,在那个年轻气盛又贪图享乐的年纪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个挑战,那时候常常为着一地鸡毛的琐事无比崩溃。“x”
的病情反复无常,总时时打乱成屿的工作节奏,为了方便为他跑医院签字,成屿换了工作,也正是因此后来在公司遇到卢怀嵘。
他开始逃避,下班后在夜宵摊、咖啡厅或是同事组的局到半夜再回家,梦梦已经睡了,x守着家里餐厅一盏冷清的灯光,不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只问:“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那时候脑子是乱的,心是烫的。
觉得他窝囊又可怜,却也让我有些放不下。】
矛盾爆的那一晚,成屿在日记里不惜用直白的文字将那时的自己描述成一个“失控的疯子”
。
【x冲掉水池里的血迹,他一遍一遍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拖累了你,我们离婚。
梦梦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的生身父亲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泄愤。
如果那时候我能注意到孩子眼里的哀求,如果我能再多看一眼x嘴角和鼻子底下的血迹,再一次心软。
“你放过我,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离婚、离婚,你说了多久!你倒是想想办法!!”
我明明知道x从来没有不放过我,在那个当下我为我所有的愤怒找到了合适的泄借口,那就是将不幸的开端一股脑地塞给因为生病而全然无法反驳我的x。】
那晚成屿恍惚之中不慎摔下楼梯,【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推开自顾不暇却伸手来扶我的x,模糊地看到楼梯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儿子,我觉得我像是摔在一地的颓唐之中,恨极了。】
后来不知情的邻居揣度成屿脸上的伤势,成屿默认了那个“家暴”
的臆测,梦梦拽着他的裤腿央求:“你解释呀,你为什么不解释呢,不是这样的爸爸没有打你!”
【人群散开,我知道这种话题的传播度会有多快,当时心里一空,觉得解脱在即。
二十年之后我才意识到,从那一刻起,一切都晚了。】
后来成屿得偿所愿,离婚,再嫁卢怀嵘。
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卢缙尧也不得不承认,他面对白纸一行一行地陈情自己的忏悔,终其目的不过是为自己开脱。
可是他在最后又这样写道:
【x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资送我一支钢笔,我用它考试,得到了心仪的工作,后来这只钢笔被梦梦带走了。
路过武警部队的大院儿,我驻足看跑步的青年,每一个都像x,每一个也都不是他。
x曾留给我的最值得我珍惜的梦梦,也被我弄丢了。
x从未说过他恨我,也从未要我后悔,却用一种极其平和温柔的方式叫我终生不得解脱,我时常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被巨大的失落击中。
每个放空的当下我都被自己告知,你永远地失去生命中最可贵的东西了。】
那次冲击没有给卢家带来多大的损失,生活似乎一切如常,卢缙尧却知道,不一样了。
他知道父亲心心念念的“梦梦”
,也知道卢怀嵘在成屿之外交往着形形色色的漂亮男孩。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个家最无辜的那一个,他不过是被成屿的爱保护得太过天真迟钝。现在却恍然明白,成屿对他的爱,有一份本该是“梦梦”
的。
这一家人各自背负着情感中高筑的债台,佯装风轻云淡,父慈子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