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捻动佛珠,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许久才轻声道:“走吧,该见的,终究要见。”
大雷音寺,大雄宝殿。
金刚引着五人入内。殿中佛光普照,梵唱庄严,诸佛菩萨、罗汉金刚分列两旁,目光如炬。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宝相庄严,声音恢弘而慈悲:“金蝉子,你师徒五人,历九九八十一难,行十万八千里,今日终至灵山,功德圆满。吾心甚慰。”
按照既定的剧本,此刻应是论功行赏,加封正果,传予真经,成就西方大兴之盛事。
然而,唐僧却并未如预期般拜倒领受。
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坚定地直视莲台上的佛祖,声音平稳而清晰:“弟子金蝉子,拜见佛祖。”
他顿了顿,在满殿寂静中,继续说道:“弟子自东土而来,一路西行,非仅为取经,更为求心中之惑。今日既至灵山,敢请佛祖为弟子解惑。”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一静。诸佛菩萨面露讶异,连如来佛祖那永恒平静的面容上,佛光似乎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孙悟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握着金箍棒的手指,微微收紧。
猪八戒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沙僧身边靠了靠。
沙僧则默默将担子放下,站直了身体。
敖玉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唐僧挺直的背影上。
如来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和:“金蝉子,你有何惑?”
“弟子有三问。”
唐僧直视如来,不卑不亢。
“第一问:何为真经?是这雷音寺中收藏的万千经卷,还是弟子一路西行所见——那百姓疾苦中的坚韧,妖魔欲望里的沉沦,人心在善恶间的挣扎?经在纸上,还是经在人间?”
文殊菩萨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似在品味此话。
“第二问,”
唐僧继续,语气渐沉,“佛法慈悲,曰普度众生。然西行一路,所谓劫难繁多,妖魔肆虐之时,往往殃及池鱼,无辜生灵涂炭。敢问佛祖,此等劫难,究竟是磨砺心性、考验诚心所必需,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为成就某些定数与功德,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与牺牲?”
“放肆!”
一位罗汉忍不住低喝出声,却被旁边的菩萨以眼神制止。
殿中气氛陡然紧张。
唐僧恍若未闻,声音反而更加清晰,带着十世积累的不解与一丝颤抖:“第三问……弟子当年,于灵山法会之上,只因对小乘佛法度不得亡者超生一说心存疑惑,多问了几句,便被斥为轻慢佛法,贬下凡间,受这十世轮回、步步劫难之苦!”
他向前半步,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困惑:“敢问佛祖,于佛法存疑,便是罪过吗?追求真理之心,便该受此磋磨吗?若连问都不能问,这真经取回东土,又真能普度众生吗?”
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庄严肃穆的大雷音寺中。
这哪里是来求取真经、接受封赏的取经人?这分明是来质问佛门根本的求道者!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诸佛菩萨神色各异,有惊愕,有深思,有不满,更有深深的担忧。
如来佛祖沉默良久。佛光在他周身流转,映照得大殿一片金辉。
他并未动怒,声音依旧恢弘,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金蝉子,你十世修行,执着未消,疑问未解,此亦是汝之劫数,汝之道途。然汝所问,关乎佛法根本、天地秩序,非片语可解,非一时可明。”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圣:“真经在此,蕴含无上智慧。汝既已至此,功德圆满,当先行受封,得享正果。此后静心参悟,诸般疑惑,自可在经中寻得答案,在修行中得证菩提。”
这是明确的规劝,也是最后的定调——按既定的路走,莫要横生枝节。
然而,唐僧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坚定如磐石:“佛祖,若心中之惑未解,眼中之真未见,纵有真经万卷,于弟子而言,亦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弟子今日若不得解惑,此心难安,此经……取之何用?”
他竟是将受封与取经的前提,放在了解惑之上!这简直是对灵山权威的正面挑战!
这下,连端坐莲台的如来,周身那恒古不变的祥和佛光,都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西方大兴,佛法东传,乃是天道定数,亦是佛门筹谋万千载的宏图。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这最后一步——取经人受封,携经东归,气运勾连,佛门大兴之势便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