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氛围跟她父亲时不一样了。
她偶尔听老同事闲聊,说以前这地方论资排辈,军阶高的说什么就是什么,技术人员的意见往往排在资历后面,改一份代码要经过三道审批,每一道都要等好几天。
现在不一样了,网络分析这种活儿,不是靠军衔高低能压住的。
绩效导向的制度推行之后,处理量、准确率、报告质量都计入年度考评,谁行谁上,不行就换。
但有些人脉,她必须刻意维持。
十一月中旬,林鹤柱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十六号是老先生的生日,在松坡区的家里办一个小型的聚会,希望她能来。
露娜挂掉电话,翻开日历。十六号是周六。她拿起手机回了消息,说自己会到。
自从大学时改口之后,她已经不再用旧职衔了。从前她唤他林室长、林席,毕业后她改成了“老先生”
。
生日那天,尔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松坡区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没有声音。门虚掩着,她在玄关换鞋的间隙,客厅里传来几个人的交谈声,语调不紧不慢,偶尔有人低笑,笑声很快就收了回去,像被人用手掌盖住了。
客厅的面积比她预想的小,沙和茶几摆得很紧凑,一圈椅子绕着茶几排开,坐着的客人大约有十来个。壁炉没有生火,但茶几上放着一盏暖色的台灯,灯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眼角的纹路照得分明。
林鹤柱坐在靠窗的单人沙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传统式样外套,领口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头比几年前更白了,但梳得齐整,鬓角服帖地贴在耳侧,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露娜走进客厅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来了”
,声音穿透了屋里的低语声,涟漪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先生,生日万福。”
林鹤柱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嗯,到了就好。”
旁边穿西装的男人转过头来看她,她认出这张脸——保守派媒体《朝鲜新报》的专栏作家,常在时事评论节目上露脸。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这位是”
,林鹤柱说了一句“以前一个后辈的孩子”
,就不再继续介绍。
来的人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他们的西装料子很厚,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手势很节制。
露娜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去年的人事变动”
、“基金会”
、“部长那边”
——这些词飘过来又飘走,像水面上的油迹,聚成一团又散开。
这些男人的目光会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移开——她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深层圈子,只是被允许站在门口。
她还认出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性,坐在沙边缘,没有跟旁边的人交谈,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没有封,露出一截白色纸张的边缘。
露娜以前在新闻上见过她的照片,某外交部门的次长级官员,在任时负责过韩美情报合作事务,现在在智库负责咨询工作。
她瞥向露娜,目光停留了片刻——确认的目光,像是核对一张照片上的人是否和现实重合,确认完了就移开了。
林鹤柱跟旁边的人说完话后,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坐到近旁。
露娜放下杯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凳子有点矮,坐下来后视线比他低了一截。
他没有问工作上的事,只问了一句,“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
她恭恭敬敬地回答习惯,他点了点头,又说:“天冷了,多穿一件”
。
晚餐在客厅旁边的餐厅进行,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