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员瞥了他一眼,又扫了露娜一下,什么也没问便将证件递还。
善律过安检时,手里还攥着奥特曼贴纸。安检员让他把贴纸放进筐里,他执拗地不肯松手。
母亲轻声劝了两句,他才慢慢松开,贴纸落在筐底,奥特曼的脸朝上,依旧笑着。
登机口位于航站楼尽头,经济舱后排靠窗的四个座位连在一起。善律坐在最里面,脸贴着玻璃,鼻子被压得扁平。
父亲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从上飞机起便闭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母亲坐在善律身旁,低头翻着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护照。
露娜靠着舷窗,身体被推着向前,重心猛然下沉,轮子离开了地面。失重感让胃里翻涌,她咽了唾沫压住不适。
善律喊了一声:“姐你看,房子变小了。”
露娜侧过头,尔的夜景铺展在下方,密密麻麻的光点汇成海洋。
汉江蜿蜒其间,江上的桥亮着灯,一串连着一串。盘浦大桥的音乐喷泉这个季节并未开启,桥下的江水黑沉沉一片。
飞机转弯时,光点也跟着倾斜,她盯着它们一点点缩小,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这是飞机在爬升,可尔确实在缩小。她十六年的人生也在随之萎缩,缩成一个亮着灯光的点,在无边的黑暗海面上漂浮。
她摸了摸裤兜,u盘还在。
父亲的手搭在扶手上,她伸出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没有任何回应。
飞机在黑暗中穿行,她在奔赴一个全然陌生的远方。
明日清晨,太阳会在太平洋上空升起。她会透过舷窗看到大海,海的另一端是另一个国度,而她之前从未踏足过那里。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已被体温焐热。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还在睡着,善律把她摇醒,说到了,但舷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橙色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有人在黑纸上戳了几个洞。
飞机还在滑行,机身颠簸,轮子碾过跑道接缝,出有节奏的响声。
善律已经趴在窗上了,脸贴着玻璃,鼻子压扁了,她凑过去,停机坪上的灯光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
从机场到新家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露娜靠着车窗,眼前所见大都是平房,稀稀拉拉地散在路边,和尔不一样。尔的房子是往高处长的,这里的房子是往宽处长。
善律又睡着了,头歪在母亲肩上。母亲也没醒,靠着自己的椅背。只有父亲还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住的房子是两层的独栋,白色外墙,灰色屋顶,门前有一小块草坪。
房子的左边是一棵棕榈树,树干很细,叶子很大,在夜风里哗哗地响。露娜站在门前,望了一眼这栋陌生的房子,不知道这里会住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直住下去。
善律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倒在床上就睡了,母亲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好,轻轻带上了门。
露娜坐在自己的床上,行李还没拆,背包还背在身上,靠着床头,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u盘塞进抽屉最深处,用旧课本盖住。
约巴林达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被精心修剪过的质感,洒在草坪上时连光斑都显得规整——他们依靠父亲拿到的工签居留,在这座被誉为全美最安全的城市之一扎下了根。
在洛杉矶能找到这片社区环境宁静优美、房产性价比极高的区域挺不容易,空气中弥漫着割草机作业后的青草味和偶尔飘来的烤肉香。这里白人主流文化氛围浓厚,利于语言沉浸,也利于隐藏。
父亲在一家生物医药公司谋得了商业情报经理兼供应链风险顾问的职位,每天穿着熨帖的衬衫出门,回来时身上再也没有了烧酒与蒜混合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咖啡味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母亲继续从事渗透测试工程师的工作,只是接单的对象从韩国的企业变成了硅谷的初创公司,她依旧习惯在深夜工作,键盘敲击声轻得像雨点落在窗台上。
弟弟善律顺利进入当地小学就读,很快便学会了用夸张的音喊出同学的名字,书包上的奥特曼贴纸换成了漫威英雄,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
露娜在这里重新入学高中,作为班上少见的韩裔,她初入校园时确实备受瞩目,毕竟洛杉矶韩裔虽多,可这片位于橙县的传统富裕郊区保留了较多欧洲裔中产家庭,天主教社区活跃,亚裔面孔在这里依旧算是新鲜事物,就算有,也只是越南裔和华裔居多。
肤色各异的同学们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礼貌性的疏离。她习惯了这种注视,就像习惯了尔深秋的冷风一样,不动声色地将其隔绝在外。
一开始,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成绩中等偏上,衣着朴素得体,说话时语气平缓,从不主动挑起话题,也不刻意回避交流。
她融入了这片精心维护的池塘,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直到弓箭训练,她才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学校的射箭场设在体育馆后方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地面铺着人工草皮。
洛杉矶下午的阳光刺眼,露娜站在起射线后,手里握着一把借来的复合弓,指尖抵着弦,迟迟没有拉开。
护臂有些松垮,箭台的位置也不太对劲,几次试射都偏离了靶心。
正当她准备调整时,一个身影走到了她身旁。
“你的搭箭点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