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柱沉默了片刻,客厅的灯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你查了多久?”
“从去年就开始了,父亲每次喝完酒回来摔东西,我就顺着他摔东西的对象往下查。一个个追溯下去,最终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出了我的层级范围,也出了所有公开资料的记载范围。”
林鹤柱从夹克内袋掏出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始终没有点燃,“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女儿,他自己清楚吗?”
“我的水平只能算是业余,而父亲已经在这一领域深耕多年了。”
“清楚与否都已无关紧要,字是他亲手签的,因此从法律程序上看,他就是有罪的”
,林鹤柱将烟塞回烟盒,“你查到的人,全都忘掉,等你们回来再说。”
“我们还有回来的机会吗?”
林鹤柱瞥了一眼窗外夜色,“恐怕要等几年了。等总统换届,清算军事中枢的政治风向过去,兴许你们一家还能回来。”
兴许,他只说了兴许。
“林室长,请您留步”
,露娜又唤了一声,“真正在上面的人,会受到惩罚吗?”
林鹤柱没有作答,将烟盒塞回内袋,拉上了夹克拉链,“你父亲的事我会盯着,你们先走,时间要来不及了。到了洛杉矶会有人接应,地址在信封里。”
他转身走向玄关,皮鞋踩在地板上,门开了又合,玄关地垫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善律拖着小行李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箱子鼓鼓囊囊,拉链绷得极紧,蓝色箱面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奥特曼、蜘蛛侠,还有一只歪着脑袋的企鹅,“姐,我收拾好了。”
露娜瞥了一眼企鹅,“走吧。”
父亲从沙上起身,仿佛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地板依旧稳固,走到鞋柜前拿出皮鞋坐下,穿好一只便停了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电梯抵达,门打开时空无一人,父亲按下一楼,轿厢门缓缓合拢。
白色的灯光照下来,善律靠着母亲,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衣角被扯得歪斜,露出了衬裙的蕾丝边。
露娜盯着蕾丝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商场,她总爱伸手触摸蕾丝,滑凉如水。
电梯停在地下停车场,黑色轿车停在电梯口旁,引擎未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身着深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旁,见到他们便拉开了车门。
母亲先上了车,善律紧随其后。父亲上车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出一声闷响,忍着没出声,缩进座位靠着窗坐好。露娜最后一个上车,坐在了父亲身旁。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启动。
露娜瞥着窗外写着车位号的牌子,瞥着熟悉的柱子,瞥着这些她看过无数遍的景象,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告别。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盘浦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道接一道划过她的脸颊。熟悉的地方依次掠过——便利店、公交站、她常去买炒年糕的小摊。
摊子早已收了,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休息”
,字迹歪歪扭扭。
深夜的仁川机场,候机楼的灯光亮得刺眼,韩亚航空柜台前空无一人,林鹤柱安排的人已将登机牌放在了台面上。
母亲取回登机牌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信封,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这是洛杉矶的地址,到了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露娜接过信封折好,塞进了裤兜。
安检时父亲走在她前面,将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安检员,手依旧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