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的夜,西班牙南部山区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越下越冷。
雨水敲打着梅迪纳-西多尼亚残破的屋顶、坍塌的窗框和布满弹坑的街道,汇成浑浊的溪流,在石缝间蜿蜒流淌。
它冲淡了部分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顽固的混合气味——
硝烟的刺鼻、建筑焦糊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渗入砖缝的血腥味,像幽灵般挥之不去。
而在城市深处,由古罗马下水道与中世纪隧道改造而成的医疗掩体,正艰难维系着“秩序”
。
说是“安静”
,不过是相对于地表上永不停歇的炮火与爆炸而言。
这里没有枪声,没有轰鸣,只有独立滤毒通风系统在负荷运转。
每小时6到12次换气,是维持这狭长空间内氧气浓度与有害气体浓度在安全阈值内的唯一保障。
一旦断电,窒息与感染将在两小时内夺走半数伤员的生命。
拱形顶壁低矮压抑,古老的罗马砖石与现代凝混凝土交错拼接,裂缝处用碳纤维带临时加固。
头顶,一排昏黄的Led灯带出微弱而稳定的光,勉强照亮下方拥挤的人群——
没有一个完好的人。
或倚墙蜷缩,或平躺于床,或靠在担架边缘咬牙忍痛,全是gtI特战干员。
绷带缠得层层叠叠,有的渗出暗红,夹板用木条和战术背心带临时固定,输液袋悬挂在生锈的管道或战友肩头,药液一滴一滴流入静脉。
压抑的呻吟、断续的咳嗽、疲惫至极的鼾声,还有医护兵压低嗓音的指令——
“肾上腺素o。5mg静推”
“准备气管插管”
“3号床血压掉到7o了!”
——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成低频的哀鸣。
这座掩体,是十几天来用命换来的成果。
空投补给在敌方防空火力下损失过半,工程兵小队三次冒死穿越封锁线,才将最后一批模块化医疗单元送入地下。
他们昼夜不眠,在岩洞中搭起标准Iso集装箱医疗框架,每个2o英尺,自带快装接口、负压隔离舱、生命支持管线槽。
设计初衷是72小时内可整体拆解、转移、重建。
最初,一切井然有序,床下预埋电缆槽连接中央供能;侧壁挂有氧气、负压吸引、电源的快接口;呼吸机、监护仪、输液泵整齐排列,数据实时上传至指挥终端。
但战况急转直下伤员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巷战中的枪伤、爆震伤,接着是炮击导致的复合创伤、挤压综合征,再到后来,连化学沾染伤都出现了,床位迅告罄。
于是,标准集装箱床被撤出,换成双层折叠钢丝床。
钢丝床不够,就用行军床。
行军床也排满了,便拆掉隔断板,在通道两侧铺上防潮垫,配上便携式生命体征检测贴片和急救箱,形成“地毯式”
铺位。
如今,连地毯式区域都挤得无法转身。
一名刚做完截肢手术的特战干员躺在离通风口最近的位置,因为那里氧气稍足。
角落里,两名烧伤员共用一台加湿雾化器。
中央通道上,三名医护兵跪在地上,围着一名心跳骤停的干员进行心肺复苏,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靠里侧一个独立隔间内,昏黄的Led灯带在头顶投下微弱光晕。
骇爪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意识像是从深海淤泥中艰难上浮——沉重、滞涩,裹着疲惫。
左臂传来一阵阵绵密而清晰的钝痛,比记忆中突围时的枪伤更甚,仿佛骨头缝里还嵌着未清尽的弹片。
她微微偏头,看见自己左肩至肘部被专业医用绷带层层包裹,外层还套着轻量化碳纤维固定支架,角度精准,显然是经过手术处理——
取出了异物,清创,或许还缝合了神经或肌腱。
记忆断断续续:
最后的画面是村庄b区在连环爆炸中崩塌,黑狐和另一个模糊的身影架着她,在火光与碎石雨中狂奔,钻进一条交通壕……
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以及持续不断的颠簸与轰鸣。
她转动干涩的眼珠,目光落在旁边。
另一张行军床上,黑狐侧身躺着,面朝她,脸上有擦伤和淤青,额角贴着一块渗血的纱布,裸露的肩臂缠着绷带——
伤得不轻,没伤及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