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睡前小故事集A > 第4章 第一节惊蛰雷动(第3页)

第4章 第一节惊蛰雷动(第3页)

哼完之后她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对柯依柳说这袋种子是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今年秋天结的。阿奶的树结籽一年比一年多,今年是去年的一倍半。她留了一半给观音院,一半全带来了——就种在这棵柳树下,让阿奶的树在龙泉也开一次花。

白三生画完了明观捻珠的写,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明观。画面上的明观坐在柳树下,膝盖上放着佛珠,身后的柳条从画面上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石头上的“依在此”

三个字在画面左下角若隐若现。明观接过写,小心翼翼地对折起来放进僧袍内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白三生面前合十鞠了一躬,说师兄,我以后也想学画画。白三生点点头,说回去之后每个周末来我画室,我教你。明观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孩子的兴奋,而是一种被确认之后的踏实。

柯依柳在石头旁边坐下来开始讲故事。她讲得很慢,讲一个白族女人在苍山上种山茶花,她的丈夫是个画师,画遍了喜洲所有照壁上的天圆地方。有一天他们遇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僧人,这个僧人在他们家住了三年,和她的丈夫一起画照壁。后来她的丈夫病故,她出家为尼,法号半灯。僧人继续往西走,走到了一个叫龙泉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叫柳依的女人。柳依的父亲是窑工,在窑上画青花瓷。僧人和柳依在柳树下成了亲,第二天往西走,再也没有回来。柳依在柳树下等了半辈子,画了几百幅没有脸的观音,到死也没有等到他回来。再后来,僧人在流沙里倒下去之前,怀里揣着杨兰因绣的手帕和柳问送的青花墨。手帕上有一个没绣完的字,他把墨滴在了手帕上。

明观听到这里的时候把莲子佛珠放在膝盖上,抬头问:“那个字是什么?”

柯依柳从背包里拿出赵若兰送她的那方蓝靛手帕,展开给明观看帕角的两个字——“既至”

。她说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已经到了”

。杨兰因花了很长时间才绣完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怎么也绣不完。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有一个人替她把那个字补上了。

明观低头看着帕子上那个“既”

字和旁边那个后补上去的“至”

字。两个字的针脚有细微的不同——一个用的是靛蓝丝线,一个用的是新的棉线;一个针脚细密而均匀,一个针脚粗粝但笔画完整。他把帕子还给柯依柳,用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虚虚地写了一个“至”

字。他的指腹很软,还没有被佛珠磨出茧。

苏涧清在石头旁边坐下来,说接下来讲我的部分。他从布袋里拿出法门寺那卷贝叶经的照片、羊皮包裹三层结构的剖面示意图、袈裟血字的多光谱扫描件,一张一张地在膝盖上排开。他说这条证据链他用了大半辈子才拼完整——从九十年代初第一次在法门寺库房里看到这卷贝叶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很多年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学术成果不是他表的论文,而是今天他交给大窑村村委会的这份档案。这套档案证明了无名僧的真实存在——不是传说,不是民间故事,是一个被文献和物证双重确认的历史人物。这个人在流沙里死的时候没有留下名字,但他的经书被送进了大慈恩寺,他的袈裟被供在法门寺地宫,他的背影被画进了青花瓷片,他的名字被记在了灵隐寺寺志。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有人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

明观问苏涧清那个无名僧到底叫什么名字。苏涧清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说他没有名字。这个人在所有文献里都叫“无名僧”

,或者“既至”

。但“既至”

也不是他的名字——那是杨兰因给他取的,是“既然到了”

的意思。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自己大概也不记得了。明观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师父说,佛菩萨有时故意不给自己留名,是为了让别人在找名字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的心。

苏涧清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对着明观看了很久,把这个名字和他师父的法号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下午,沈桂芳带着大家去竹林里看柳家老屋那截残墙。一年多没来,残墙上的藤蔓比上次更茂盛了,把整面土墙都盖得严严实实。白三生和行渡师傅合力拨开藤蔓,露出墙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壁画——柳依和无名对坐在石桌旁,柳依左手托腮,无名正在画瓷。壁画的右下角柳问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柳依写在墙上的那几句话还在——“夫君,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一百天。我还是在画观音的脸,还没画完。你在哪里?你吃了没有?你冷不冷?”

明观站在这截残墙前,把墙上每一句残存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念到“你冷不冷”

的时候他停了,因为他想起一年多前的一个傍晚,他在灵隐寺药师殿壁画前对日光菩萨说了同样的话——那天他一个人在殿里添灯油,外面下着雪,他看着壁画上的日光菩萨忽然觉得菩萨穿得太单薄了,就对着菩萨问了一句“你冷不冷”

。现在他看到这面墙上也写着同样的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在墙上写字的人和那个在殿里添灯油的人,是同一种人。她们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个人暖一暖世间最冷的那条路。

白三生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把刻刀——白云禅师在莫高窟刻过背影、杨兰因在晒经石刻过碑文、他在核桃木上刻过“既至”

的那一把。他在残墙旁边找到一块被雨水冲出来的老青砖,用刀尖在砖面上刻下两个字:“既至。”

然后把砖放在残墙墙脚,和之前留下的两把钥匙放在一处。他说这把刀今天也留在这里——它陪了太多人,该休息了。以后如果有人再需要刻这两个字,就用这把刀。

傍晚,夕阳从竹林西边斜射进来,把残墙染成暖金色。三个小沙弥并排站在墙前面,对着那幅壁画和钥匙与刻刀一字排开的墙脚,合十鞠了一躬。明观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墙上柳依写的那句话,然后转身对柯依柳说,师姐,我以后也要做一个讲故事的人。你在龙泉柳树下讲故事,我在灵隐寺药师殿里讲故事。你讲给来的人听,我讲给日光菩萨听。日光菩萨会笑,我今天学会了怎么看出他在笑——他的嘴角往左比往右多弯了一丁点,那颗绿松石白毫在笑的时候会亮。

柯依柳低头看着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小沙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师父如果还在,会把那盏酥油灯传给你。明观问她师父是谁,她说师父叫温如。是一个修壁画的人。她已经去世了,但她的灯还在。明观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莲子佛珠挂在腕上,学着他刚刚学会的方式一颗一颗地捻。

天黑之前,所有人又回到柳树下。赵若兰把从周城带来的一小瓶杨兰因手制的山茶花油倒进铜灯盏,点燃了灯芯。火苗在暮色中轻轻跳着,山茶花油燃烧时那股特有的清冽冷香从灯盏边缘溢出来。老农从家里端来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和几个粗陶碗,说柳树下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苏涧清接过一碗酒,把碗举到石头前面,说这碗酒敬温如——没有她,这条证据链的第一环就扣不上。沈桂芳也举起碗,说敬柳问——没有他写的信,木盒子不会等那么多年。赵若兰说敬杨兰因——阿奶,种子在龙泉芽了。白三生端起碗,对着那棵老柳树的方向微微颔,说敬无名——你没有走丢。你走了一千多年,走到了。柯依柳最后一个举起碗,说敬柳依——你在墙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人读到。你画了几百幅观音,最后一幅的脸,补好了。

她把碗里的酒轻轻洒在石头前面的泥土上。酒液渗进土里,和傍晚刚浇过水的那一小圈湿润的泥土混在一起。然后她把明观拉到身边,说还有一句话——敬所有正在捻珠的小沙弥。月眼平了,新的轮回开始了。

明观没有说话,但他把莲子佛珠放在石头上,双手合十,对着柳树、石头、酥油灯,对着竹林的方向,对着壁画上柳依和无名对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出声的话:“柳依,我给你添了一盏灯。灯油是山茶花的。”

天完全黑了。柳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群鸟,在夜色中偶尔出一两声清脆的啁啾。灯火在树下映出一片暖黄,把围坐的人影长长地投在草地上。明观枕着蒲团躺在柳树下,数着天上的星星,耳边是沈桂芳低低哼着的小调,和远处瓯江的流水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但他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柳树还在,灯还亮着。

(第一节完)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