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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节惊蛰雷动(第2页)

白三生看着那孩子,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明观把珠子转了一个角度对着长明灯,用手指着月眼边缘那一圈比其他星纹颜色略深的紧实区域说,这里的木纹比其他珠子密,说明被捻的次数多得多。而且不是在同一个位置捻——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力度捻过,所以月眼周围一圈都密,不是单侧密。如果只是一个人捻,只会密一侧。

柯依柳在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不是在听故事——他在读珠子。他知道每一颗珠子都有自己的记忆。白三生点了点头,告诉他这颗珠子是他祖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一百零八颗里有一颗月眼曾经歪了半毫米。那半毫米不是什么瑕疵——是无数代人的指压把它磨歪了。每一代人都在这颗珠子上多捻了一遍,他们在等一个人回来。现在这个人回来了,所以月眼平了。

明观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很久没有说话。他把它重新放回佛珠上,用拇指在月眼上来回摩挲了两圈,然后把佛珠还给白三生。“师兄,你等的人等到了。我师父说,来生还会再来。来生你还会再找她吗?”

白三生沉默了一会儿,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说不用等来生。今生就够了。今生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多的。

明观转过头去看壁画上的日光菩萨。菩萨的面容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慈悲,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和来之前、和昨天、和一年前刚修完时一样安宁。明观说,菩萨今天笑得更开了些。他站起来合十向壁画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对柯依柳说,方丈说你们要带我们去龙泉看一棵柳树。我从来没有见过柳树。寺里的树都是松树和桂花树。

柯依柳说你会看到的。那棵柳树很大很大,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枝从天上垂到地上。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依在此”

。石头旁边今年春天新开了几十棵山茶花苗。你蹲下来摸一摸那些苗的叶子,能摸到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和松针不一样,和桂花叶也不一样——是山茶花特有的。

明观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又合十鞠了一躬,说师兄师姐我先回禅堂做功课了,然后转身走出药师殿。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师兄,那颗珠子,月眼平了。但它旁边那颗珠子上,月眼好像也有一点点歪。”

说完迈过门槛消失在竹林小径里。

白三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旁边,是一颗他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的珠子。他把那颗珠子转到拇指腹下仔细摸了一遍——月眼确实不是完全正圆的,有一侧比另一侧低了不到零点二毫米。不是歪了,是刚开始有往那一侧倾斜的趋势。

“新的轮回开始了。”

他说。

柯依柳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看着日光菩萨眉间的绿松石白毫,说,“不是新的——是上一个还没走完。你在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他才刚开始学捻珠。”

春分之后,柯依柳把去龙泉的计划正式报给了修复中心。主任批了三天考察假,名义是“古窑址实地教学与壁画修复技艺传承交流”

——她确实打算带修复中心新来的两个实习生在窑址上做一次实地讲解。方丈那边也确认了,寺里出中巴车,派会开车的年轻僧人行渡师傅随行,明观和另外两个小沙弥同行。沈桂芳说她这把老骨头还能走,要回龙泉看看那棵柳树还在不在,顺便给柳家老屋的残墙再拔一拔新藤。苏涧清从西安坐飞机过来,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把法门寺库房里最后几份和无名僧相关的档案复印件带上,当面交给大窑村村委会存个底。赵若兰在电话里说,她会带一袋今年新收的山茶花籽,清明当天从周城坐飞机到杭州,和他们一起出。

出那天是清明后第一个周末。清晨六点,灵隐寺的中巴车停在修复中心门口。行渡师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僧人,戴着眼镜,笑起来很憨厚,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还在每个座位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素包子。三个小沙弥坐在后排,明观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捻着那串莲子佛珠。沈桂芳坐在前面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她自己蒸的红糖年糕,说给柳树下的孩子们分。苏涧清最后一个上车,背着他那只旧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档案袋。赵若兰从大理飞到杭州和他们会合,依然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又比上次多了一圈,随身背着的布袋里装着她自己绣的蓝靛手帕和那袋新收的山茶花籽。白三生最后一个上车,肩上挎着画筒和帆布袋,在柯依柳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中巴车沿着杭新景高往南。车窗外,富春江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块一块的金黄色铺到山脚下。柯依柳从背包里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第一页——那是温如刚到莫高窟时写的第一篇日志,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九月。日志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今日抵达莫高窟。崖壁上的洞窟比照片中更加震撼。明天开始对第158窟进行预加固。希望不负此行。”

她把这一段念给车里的人听。明观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问温如是谁。柯依柳说温如是一位修复师,也是她的师父。她在莫高窟修了一辈子壁画,后来又在灵隐寺药师殿修了日光菩萨的脸。她已经去世两年多了,但她的修复日志还在,今天带在身上。

明观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圆——是日光菩萨眉间白毫的形状。

中午时分,中巴车驶入龙泉地界。瓯江的水在春末涨得很满,河道里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哗啦啦响。山上的竹林绿得像泼了墨,新竹已经蹿得比老竹还高了。到了大窑村口,老农已经站在榕树下等了。他看到中巴车远远驶来,举起手里的锄头挥了挥。锄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刚在柳树下松了一遍土。柯依柳第一个跳下车,老农迎上来跟她打招呼,说你们这次来的人多。柳树下的山茶花苗长得可好了,村里人现在都管那片地叫“花圃”

,谁家来了客人都要领过去看一看。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柳树那边走。三个小沙弥走在最前面,沈桂芳和苏涧清并肩走在中间,白三生和柯依柳走在最后。到了柳树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棵老柳树的万千条新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春风里轻轻荡着。柳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每一片都嫩绿嫩绿的,被阳光照透了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

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面上的字迹比冬天时更清晰了。石头前面那片花圃里,山茶花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高矮错落地站成几排,叶片深绿油亮,最中间那棵杨兰因传下来的苗又比霜降时高了一截,侧枝上又抽了新的嫩芽。

明观走到石头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面上“依在此”

三个字。刻痕很深,他摸到“依”

字的最后一捺收刀处有一道浅浅的拖痕——是柳问刻字时手微微抖了一下留下的。他收回手,在柳树根部的泥土上捻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闻了一下。他说这土是甜的,和飞来峰的土不是一个味道——飞来峰的土闻起来是石头的味道,这里的土闻起来有花香。

他把那撮土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在石头前面盘腿坐下来,把莲子佛珠放在膝盖上开始捻珠。

柯依柳在白三生耳边轻声说,这孩子上次说日光菩萨会说话,你现在信了吗?白三生没有回答,只是从帆布袋里拿出写本,开始画那个坐在柳树下捻珠的小沙弥。

苏涧清从布袋里掏出那叠从法门寺带来的档案复印件,在石头上摊开。里面是羊皮包裹的三层结构剖面图、袈裟血字的多光谱扫描件、手帕上那滴墨的成分分析报告,以及温如在一九九二年写的关于袈裟血字指纹鉴定那一页日志。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在石头上,说这就是证据链的全部原件,一套留存在法门寺博物馆,一套留存在灵隐寺藏经阁,这一套是复印件,留给大窑村村委会存档。以后村里要是想给这棵柳树立块碑,这些材料可以摘录进去。

沈桂芳在石头旁边蹲下来,把她带来的红糖年糕分成三块,一块供在石头上,一块递给老农,一块塞进明观手里。明观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时眯起眼睛——那口年糕很甜,是外婆在灶台边等外孙回家时才能尝到的那种甜。沈桂芳看着这孩子把年糕吃完,忽然对柯依柳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当年我奶奶在灶台边也是这么把年糕塞进我手里的。我吃完她问我甜不甜,我说甜。她说甜就记住了——以后等一个叫柯依柳的人,把年糕也给她尝一块。今天这块供在石头上,我奶奶等了六十年,等到了。”

赵若兰走到山茶花苗圃旁边,从背袋里取出那袋新收的山茶花籽,沿着花圃边缘的空地蹲下来用手松了几小片土,把种子一颗一颗按进去。她一边按一边轻声哼着白族调子,是周城村流传下来的采蓝靛时唱的歌,词是用白语唱的,大概意思是——“山上的茶花开了又谢,蓝靛水染了手洗不掉,等的人还没有回来,茶花籽留了一颗又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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