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清十五岁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科技馆参观。
她在一个展台前站了很久。那是一套全息投影系统,投射出一个古代人物的影像,真人大小,栩栩如生,正在演示活字印刷的过程。观众可以用语音提问,影像会根据预设的数据库做出回答。解说牌上写着:aI数字人,基于历史文献和人工智能技术复原。
念清盯着那个影像看了十分钟。影像里的古人穿着宋代的襕衫,手指在虚拟的字模间灵活移动,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望向观众。明明知道那是一堆代码和光影,她还是觉得那个目光里有温度。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在想一件事。
那天晚上,念清敲开了爷爷的房门。
和平正在翻看祖父的《味道纪事》。六十九岁的人了,头已经全白,但腰板还直。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慢慢移动。抬头看见孙女进来,把眼镜摘了。
“爷爷,”
念清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在科技馆看见了一个东西。”
她把全息投影的事说了一遍。说得不太有条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眼睛里的光是和平熟悉的。那种光他见过——在镜子里见过,在父亲的照片里见过,在祖父的老照片里也见过。沈家人想到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我在想,”
念清最后说,“我们能不能也给太爷爷做一个?”
和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嘉禾的照片,放大后的黑白照片里,老人站在前门菜馆门口,穿着洗得白的中山装,目光温和地望向镜头。这张照片拍了快八十年了,纸基已经微微泛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没褪。
“你想怎么做?”
和平问。
念清显然已经想了很久。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示意图。
“太爷爷留下的东西很多。《味道纪事》写了十几年,里面有他的经历、他的想法、他定的规矩。菜谱有四十七道正式版,加上草稿和批注,总共涉及到一百多道菜。还有他写的信,账本里夹的那些记事,照片上的题字。把这些全部整理出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数据库。”
她翻到下一页。
“然后可以用这些数据训练一个aI模型,让它学习太爷爷的用词习惯、说话方式、做菜的思路。再结合全息投影技术,把太爷爷的影像投射出来。人不光是文字,还有动作。太爷爷做菜的动作,我们可以根据菜谱的描述和爷爷你的演示来重建。”
和平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手指敲击的节奏和炒菜时铲子碰锅的频率一模一样。
“最难的不是技术。”
念清合上笔记本,“最难的是让他像太爷爷。不是长得像,是——是——”
“神似。”
和平替她说了。
“对。神似。”
和平站起来,走到嘉禾的照片前。窗外是北京的春夜,前门大街上的灯光透过梧桐的新叶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太爷爷做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
和平说,“他放盐不用勺子。用手指捏。捏起来,在锅上方停一下,然后再撒。停的那一下,他说是在问菜——够不够,多了还是少了。菜会告诉他。”
念清掏出笔要记。
“不用记。”
和平说,“这些记不住的。得看在眼里,长在心里。”
项目是念清起的,但很快就变成了整个沈家的事。
明轩负责统筹。他从国家档案馆借回了沈家捐赠的部分资料——说是借回,其实只是把扫描件拿回来用。真正的原件已经永久保存在档案馆的恒温恒湿库里,那是属于时代的东西,不能再拿回来。但他带回来的扫描件有将近两千页,每一页都清晰得能看见纸张的纹理。
嘉嘉,念清的堂姐,在硅谷做人工智能工程师,听说这件事后专门请了年假飞回来。她在脸书工作了六年,处理过海量的数据,但她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数据。
“这不是数据。”
她第一次翻完《味道纪事》后说,“这是一个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