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页,字迹明显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事变。炮声隆隆,人心惶惶。余闭店三日,第四日开门,以存粮做打卤面,任邻里取食。或问:此时不收钱,日后何以为继?余曰:人命都难继了,还顾什么日后。”
和平一页一页翻下去,像沿着祖父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册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味道地图,”
和平对全家人说,“咱们真的做。”
这是三天后的家族会议上,和平开口的第一句话。
前厅里坐满了人。明轩夫妇,念清的爸爸妈妈,天津分号的刘师傅,还有几位在菜馆工作过三十年的老员工。念清也破例被允许参加,坐在妈妈身边,膝盖上还摊着那张手绘地图。
“念清画的那个图,让我想起很多事。”
和平说,“咱们沈家做了一百多年饭,走过的路不止是廊坊、天津、北京。每一处店面,每一座城市,都有故事。这些故事不光属于沈家,也属于吃过咱们饭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想把这些地方、这些故事,做成一张真正的味道地图。谁拿着这张图,就能沿着咱们走过的路,尝到不同时期的味道。这不是生意。”
和平的目光落在墙上祖父的照片上。
“这是给咱们自己留个念想。也是给以后的人留条路——万一他们走远了,找不着家了,顺着味道就能回来。”
前厅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三叔公先开口。他已经九十岁了,声音有些颤,但思路还清晰。
“和平这话说得对。我们廊坊老宅那口井,当年你爷爷就是从井里打水做饭的。井水甜,做出来的豆腐格外嫩。后来搬到天津,你爷爷念叨了好几年,说再也找不到那样甜的水了。”
刘师傅也接话:“天津那会儿的店挨着海河,码头上的咸鱼味跟咱们的红烧肉味搅在一起,老客人说那是‘咸淡相宜’。后来拆了,好些人还来找,说想闻闻那个味儿。”
明轩一直没说话。他在心里算着这件事的工程量——需要整理百年来的档案资料,需要走访老址考证史实,需要复原不同时期的菜谱,需要设计地图的视觉呈现。任何一项都是大工程。
但他抬起头,看见念清的眼睛。
八岁孩子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光,那种光他在祖父的老照片里见过,在父亲的灶台前见过,在镜子里——偶尔——也见过。
“做。”
明轩说,“我来统筹。”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三个月,沈家上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明轩负责档案整理。他把祖父留下的所有文字资料——菜谱、账本、信札、照片、房契、营业执照——全部摊开,按年份排列。这项工作比预想的浩大得多。光是民国时期的账本就有四十三册,麻线装订,毛边纸,墨笔竖写。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民国十二年三月初六,购猪肉十五斤,大洋两角;民国十二年三月十二,收面钱合计大洋三元七角;民国十二年三月十五,付刘二工钱大洋五角。
账本里偶尔会出现一些特殊的条目,不记数字,只记文字。
“今日一客,操山东口音,食毕不言,留大洋一元而去。疑是当年码头上吃过我馒头者。”
“雪日,一老妪携幼孙来,幼孙面黄肌瘦。多做一碗,多加一勺油。”
“除夕,留京未归之客十七人,共食守岁。做饺子两百余只,不收分文。”
明轩一条一条读过去,有时候笑,有时候眼眶红。
他把这些特殊条目单独抄录出来,按地点归类。廊坊时期的温厚,天津时期的艰辛,北京时期的坚守,每个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和故事。
与此同时,和平带着念清,开始实地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