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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永远的主厨（第3页）

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把嘉禾抬进去的时候，建国忽然说：“等一下。”

他走过去，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对襟衫放在嘉禾的身上。那是父亲最爱穿的那件，洗得白，领口磨毛了边，袖口还有一块油渍——是最后一次做红烧肉时溅上去的。刘芸本来说要洗，和平说：“别洗了，留着。他喜欢那个味儿。”

火化的过程很短。工作人员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罐，里面是嘉禾的骨灰。骨灰很轻，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一个九十三岁的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就剩下这么一小捧灰。

和平接过瓷罐，抱着它走出了殡仪馆。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北京城染成了金色。和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太阳，忽然觉得那不是太阳，是一口巨大的锅，锅里的汤正在沸腾，金色的汤。

“爸，”

他在心里说，“您到家了。”

五

回到沈家菜馆，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胡同里站满了人。不只是街坊，还有很多不认识的面孔——有从外地赶来的老顾客，有在网上看到消息的网友，有记者，有摄影师，有学生，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自地聚在这里，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送沈嘉禾最后一程。

和平抱着骨灰罐走进胡同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和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走过了共享厨房，走过了那棵槐树，走到了菜馆门口。

他站住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他说，“我父亲走了。他走得很安详。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做饭。但他做的饭，让很多人想起了家。这是他一辈子的骄傲。我们沈家，会把这个骄傲继续下去。”

人群里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热烈，不喧闹，是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雨点落在树叶上。

和平走进菜馆，来到后院。那棵枣树还在，枝繁叶茂，浓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建国已经挖好了一个小坑。和平蹲下来，把骨灰罐打开，倒出一半骨灰，撒在了树根下。骨灰是灰白色的，落在褐色的泥土上，像冬天的初雪。建国用土盖上去，用手拍了拍，压实了。

然后和平端着剩下的半罐骨灰，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老汤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锅汤，传了四代，熬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熄过火。每天往里面加新料，每天舀出来做菜，每天都在用，每天都在活。和平站在锅前，看着那些翻滚的汤，看了很久。

他把骨灰罐倾斜。

灰白色的骨灰一点一点地落入汤中，激起细小的涟漪。骨灰在汤里翻滚了几下，然后沉了下去，融了进去，再也分不清哪是骨灰哪是老汤。

和平盖上锅盖，把火调小，让汤继续熬。

他转过身，对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家人说：“从今天起，这锅汤里就有咱爸了。”

明轩站在门口，泪流满面，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让我永远陪着咱家的味道。”

爷爷没有骗人。他真的做到了。

六

下午，沈家菜馆重新开门营业。

距离嘉禾去世，还不到三天。

第一桌客人是王奶奶和赵大爷。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碗炸酱面。和平亲自下厨，做了两碗面，端到他们面前。

王奶奶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就下来了。

“还是那个味儿。”

她说。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王奶奶吃面，轻声说：“王奶奶，以后都是我做了。您尝尝，跟我爸做的比，差多少？”

王奶奶又吃了一口，摇了摇头：“不差。一样的。”

和平知道王奶奶在安慰他，但他还是笑了。

第二桌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是从网上看到消息赶来的，妻子是北京人，在国外留学多年，刚回国不久。她说她在国外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沈家菜馆的杏仁茶。她听说沈嘉禾老先生去世了，专门赶过来，想喝一碗杏仁茶，送老先生最后一程。

念清站在灶台前，做了那碗杏仁茶。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火候还不是那么精准，桂花蜜的量也掌握得不够好。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按照太爷爷教的来做，没有偷懒，没有省略。他把杏仁茶端到那个女孩面前，轻声说：“请慢用。”

女孩喝了一口，抬起头，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