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说,“菜凉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菜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的电视里传来春晚的开场音乐。又是一个除夕夜,又是一顿团圆饭。
八
吃完年夜饭,念清忽然说:“太爷爷,我想学做杏仁茶。”
嘉禾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学?”
念清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把这个味道传下去。等我有了孩子,我也要给他做。等我老了,我也要给我的孙子做。”
嘉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重孙子,十四岁,眼睛里有光,有他曾经有过的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石磨——青石磨盘,八十多年了,磨齿都磨平了,但还能用。
“来,”
他对念清说,“太爷爷教你。”
念清跟着他走进厨房。和平想跟进去,嘉禾摆摆手:“你歇着。今天我教他。”
厨房里只剩嘉禾和念清。嘉禾把石磨放在盆上,从碗里抓了一把泡好的杏仁,放进磨眼里,然后示意念清推磨。
念清握住磨杆,开始推。石磨很重,他推得有些吃力,磨盘转得很慢。杏仁在磨盘间被碾碎,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慢一点,”
嘉禾说,“不要太快。太快了磨不细,浆太粗,做出来的茶不滑。”
念清放慢了度,一圈一圈地推。乳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盆里。
“太爷爷,”
念清一边推一边问,“您小时候,太奶奶也是这样教您的吗?”
嘉禾摇摇头:“你太奶奶没教我。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她的手艺,是我自己看着学的。她做杏仁茶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看了很多遍,后来她走了,我就试着做。做了很多遍,都做不出她的味道。后来你爷爷——就是我爸——他跟我说:‘你做的时候,想着你娘。’我想着她,再做,味道就对了。”
念清听着,手上的磨杆没有停。
“所以,”
嘉禾说,“做杏仁茶的秘方不是杏仁和糯米的比例,也不是火候的大小。是你心里想着谁。你想着谁,这碗茶就是给谁做的。你心里有人,茶里就有情。”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头。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磨完了杏仁浆,嘉禾让念清过滤、熬煮。念清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一圈一圈地搅拌。嘉禾站在他身后,像当年他父亲站在他身后一样。
“火小一点,慢慢熬。不要停,停了就糊了。”
念清认真地搅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杏仁的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出去,飘到了八仙桌上。和平闻到了,放下筷子,笑了笑。建国也闻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杏仁茶熬好了。念清盛了一碗,端到嘉禾面前。
嘉禾接过碗,看了看颜色——乳白色,均匀细腻。闻了闻——杏仁香,没有苦味。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念清紧张地看着他:“太爷爷,怎么样?”
嘉禾嚼了嚼,咽下去,沉默了三秒钟。
“齐了。”
他说。
念清愣了一秒,然后跳了起来:“我学会了!我学会杏仁茶了!”
嘉禾看着重孙子高兴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深,像秋天井水里的倒影,安静而悠远。
九
那天晚上,嘉禾没有守岁。他八点多就困了,刘芸扶他回屋休息。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和电视里的春晚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廊坊老家的厨房。灶台上的火燃着,锅里炖着什么,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的母亲站在灶台前,围着蓝布围裙,正在做杏仁茶。她的背影很年轻,头是黑的,腰板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