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问。
和平想了想:“早上做粥,中午做米饭配菜,晚上……晚上再说。”
粥是最省材料的,一把米,一锅水,熬稠了,就能填饱很多人的肚子。和平让大赵熬了一大锅白米粥,又切了些白菜丝进去,加了一点点盐。粥的香味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帐篷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端着纸杯或饭盒,排起了队。
和平站在灶台前,一碗一碗地盛粥。每个人的脸他都看了一眼: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母亲,有浑身是泥、刚从废墟上替换下来的救援人员。他们接过粥,有的蹲在操场上喝,有的端回帐篷里,有的喝了一半就停下来,看着远方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端着粥,走到操场边的旗杆下,站住了。旗杆上还挂着国旗,虽然蒙了一层灰,但红色依然醒目。男孩仰头看着国旗,手里端着粥,一动不动。和平注意到了,走过去蹲下来:“小朋友,怎么不喝?”
男孩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我爸爸是解放军,他在那边救人。我要等他回来一起喝。”
和平的喉咙哽了一下。他站起来,找了张纸,写了张纸条贴在灶台边:“为正在救援的英雄们留饭。”
中午的时候,和平决定做红烧肉炖土豆。这是沈家菜馆的看家菜,也是最能让人“想家”
的菜。五花肉切块,焯水去腥,炒糖色,加酱油、黄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肉香一出来,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个头花白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从帐篷里慢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鼻翼一直在翕动——她在闻那个香味。
和平注意到了她,盛了一碗红烧肉炖土豆,端过去:“大娘,您尝尝。”
老太太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和土豆,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的手抖得厉害,筷子拿不稳,夹了几次都夹不起来。和平蹲下来,帮她夹起一块土豆,送到她嘴边。老太太张开嘴,含住土豆,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放声大哭。
哭声很大,大到整个操场的人都看了过来。老太太哭得浑身抖,碗里的汤洒了出来,烫了她的手,她也不觉得。她一边哭一边说:“这是我妈的味道……这是我妈的味道啊……”
和平的眼眶红了。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让老太太哭。旁边有人过来想安慰,和平摆摆手,示意别打扰她。
老太太哭了很久,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和平,声音沙哑地说:“小伙子,我妈走了三十年了。我做的红烧肉,怎么也做不出她的味道。你今天做的这个……就是这个味。一模一样的。”
和平问:“您母亲是哪里人?”
老太太说:“河北的。我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每次我妈做红烧肉,整个院子都是这个香味。我妈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到过。”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娘,我父亲是北京人,但他的手艺是跟我爷爷学的,我爷爷的手艺是跟一个河北师傅学的。您母亲做的红烧肉,跟我家做的,说不定是一个源头。”
老太太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一个源头……对,都是一个源头。都是家的味道。”
那天中午,老太太吃了两碗红烧肉炖土豆,一碗米饭。她说这是三十年来吃得最多的一顿饭。
四
下午,余震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和平正在炒菜,锅里的菜差点翻出来,他下意识地护住灶台,另一只手抓住明轩的胳膊。操场上的人尖叫着往空地上跑,帐篷在摇晃,旗杆在摆动,远处传来建筑物二次坍塌的轰隆声。
“蹲下!蹲下!”
救援队员在喊。
晃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和平站起来,看了看灶台——火还燃着,锅里的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深吸一口气,对明轩说:“没事,继续炒。”
明轩的脸白得像纸,但他点了点头,拿起铲子,继续翻炒。
余震之后,又送来了一批伤员。操场上的帐篷不够用了,有些伤员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塑料布棚子里,四面透风。和平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晚上可能还会下雨。他跟明轩说:“你去问问指挥部,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帐篷?不是我们住,是给灶台搭个棚子。灶不能淋雨。”
明轩跑去找李阳,不一会儿带回来一大块防水布和几根钢管。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把灶台和食材都罩在下面。棚子不大,但能挡雨。
傍晚的时候,和平开始准备晚饭。他决定做打卤面。打卤面是沈家菜馆的招牌,也是最能让人“想家”
的面食。黄花、木耳、香菇提前泡,五花肉切片,鸡蛋打散,高汤是早上用排骨熬的。卤子要勾芡,要浓稠适度,浇在面条上,每一根面都挂满了汤汁。
和面、揉面、抻面,和平亲自来。他把面团反复折叠、拉伸,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也鼓起来。明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他的头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胳膊还是有力的,那双眼睛还是专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