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1944年,他父亲站在灶台前,给那个日本兵煮面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亲能对敌人也那么好。现在他懂了——因为饿了的都是人,人都要吃饭。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灶火还燃着,面还煮着,人就不会绝望。
二
从北京到震区,一千二百公里。
货车一路向西,上了高后,司机周师傅把油门踩到底,车飙到了一百一。和平坐在副驾驶上,手机一直在响——慈善联合会来的最新灾情通报、前方志愿者传来的现场照片、还有嘉禾来的一条语音。
和平点开语音,嘉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路上别省着吃,到了才有力气干活。面好了再蒸,别急。”
旁边明轩从货厢探过头来笑:“爷爷把咱当小孩儿了。”
和平没笑。他把手机贴紧耳朵,又听了一遍。
车过秦岭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雨越下越大,高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货车孤零零地行驶在群山之间。周师傅看了一眼油表,说:“得在服务区加次油。”
和平点点头,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那些山在雨幕里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他心里在想,那些山里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下午四点,货车终于下了高,转入省道。路面开始出现裂缝,有些地方塌陷了,货车颠簸得厉害。再往前,省道也断了,一群武警正在抢修,临时开通了一条便道。周师傅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上去,车轮碾过碎石,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又开了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前方出现了车队的灯光——各种车辆排成长龙,有军车、救护车、物资车,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开。和平让周师傅摇下车窗,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尘土、烟灰、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震区到了。
货车在临时指挥部停下。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跑过来,满脸是泥,眼睛布满血丝。他自我介绍叫李阳,是前方救援队的联络员,声音已经沙哑了:“沈师傅,你们是第一批到的民间热食救援队。现在情况很糟糕,镇子基本平了,很多人在废墟下面,救出来的伤员没地方安置,更别提吃饭了。你们能不能在指挥部旁边支灶?这里离震中最近,也是最缺热食的地方。”
和平跳下车,脚踩在泥地里,陷了半寸深。他看了看四周:临时帐篷搭了几顶,但远远不够,很多人就裹着被子坐在雨里,身上湿透了,瑟瑟抖。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旁边一个老人在低声哭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支灶。”
和平说。
明轩和小刘、大赵、阿强从车上卸物资。煤气罐太沉,四个人抬一个,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雨还在下,明轩的眼镜上全是水珠,他干脆把眼镜摘了,眯着眼睛干活。大赵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把砖头垒起来,架起铁锅。阿强撑起一把大伞——那是从共享厨房带出来的遮阳伞,现在用来挡雨。
四十分钟后,第一口锅架好了。和平点火,蓝色的火苗在雨中跳动,像黑暗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站在离灶台最近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口锅。她的衣服全是泥,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的孩子睡着了,脸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我饿,孩子也饿。
和平看了一眼明轩:“和面。先做面片汤,快。”
明轩从车上搬下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和面。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废墟边上和面,第一次在雨里做菜,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双渴望的眼睛。但他记得爷爷说过的话:“不管在哪儿,灶台就是灶台。你一站到灶台前,就什么都别想,只想着锅里的菜。”
水烧开了,和平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又放了几片姜。红彤彤的西红柿在沸水里翻滚,酸香味飘了出来,人群中有人吸了吸鼻子。然后他让明轩把和好的面揪成小片,一片一片丢进锅里。面片在沸水里浮沉,很快变得透明。最后撒盐、淋香油、撒葱花。
第一锅面片汤出锅了。
没有碗。临时指挥部找来了几箱一次性纸杯,和平就用纸杯盛汤,一杯一杯地递出去。第一个接过纸杯的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接过纸杯,嘴唇哆嗦着,吹了吹热气,先送到孩子嘴边。孩子醒了,迷迷糊糊地喝了一口,然后睁开眼睛,又喝了一口。
“妈妈,好喝。”
孩子说。
妇女的眼泪掉了下来,混在雨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一锅面片汤,不到十分钟就分完了。和平立刻架第二口锅,这次做的是疙瘩汤。小刘切菜,大赵烧水,阿强打鸡蛋,明轩继续和面。五个人在雨中忙碌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说话,只需要配合。
第二锅,第三锅,第四锅。
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和平他们连做了六锅热汤,分出去三百多份。煤气的蓝火在雨夜里格外醒目,像一个微型的太阳,把周围的人都吸引了过来。人们端着纸杯,蹲在废墟边上,喝一口热汤,看一眼彼此,眼里有了一点光亮。
凌晨三点,和平终于可以歇口气了。他坐在车尾的挡板上,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明轩递给他一杯热水,他在接杯子的时候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七十二小时,他们才刚开始。
明轩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有些哑:“爸,刚才有个大爷跟我说,他已经两天没吃热乎东西了。他说谢谢咱们。”
和平喝了口水,说:“谢什么谢,做饭给人吃,不是让人谢的。”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废墟上,救援队还在用手扒着砖头,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和平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锅里有饭,心里不慌。”
现在,这锅里有饭了,但那些还在废墟下面的人,他们慌不慌?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又点了一把火。
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和平才看清了这片土地变成了什么样子。
原本应该是一个小镇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瓦砾。房屋倒塌了十之八九,剩下的几栋也是摇摇欲坠,墙体上布满了裂纹。街道被碎石和倒塌的电线杆堵住了,救援车辆进不去,只能靠人力。到处是救援人员的身影,橙色的、绿色的、迷彩的,在一片灰色的废墟上移动。哭声、喊声、挖掘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梦。
和平的灶台设在镇小学的操场上。操场也不成样子了,篮球架歪了,跑道裂了,但至少还算平整。指挥部在这里搭了几顶大帐篷,作为临时安置点,收容了四百多人。他们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都在废墟上参与救援。
和平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昨晚剩下的食材。面粉还有一百五十斤,大米八十斤,蔬菜不多,只有从北京带来的土豆、白菜和西红柿,还有一些在路上就蔫了的葱。肉更少,只有两扇排骨和二十斤五花肉,是出前从菜馆冷柜里搬出来的。
“今天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