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看着和平。
“和平,推我去后厨看看。”
和平推着他,走进后厨。
后厨里,陈方他们在收拾碗筷。看到沈嘉禾进来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沈嘉禾看着后厨里的每一个人——陈方、马晓鸥、小李、阿豪、大熊、小鹿、老陈、大刘。他们的脸上有油渍、有汗水、有疲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灶膛里的火。
“各位,”
沈嘉禾说,“辛苦了。”
“不辛苦,沈爷爷。”
陈方说,“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
沈嘉禾重复了一遍,“一百年,是好日子。”
他看了看灶台上的六口铁锅,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刀,看了看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看了看角落里那筐还没有削完的土豆。这些他看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天看起来格外亲切,格外温暖,格外让人舍不得。
“和平,”
他说,“把炒勺拿来。”
和平愣了一下。“爸,您要……”
“拿来。”
和平从墙上取下那把炒勺——沈德昌留下的那把,勺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把炒勺递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接过炒勺。他的手在剧烈地抖着,炒勺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勺柄磕在轮椅的扶手上,出清脆的“叮叮”
声。他双手握住勺柄,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勺口直径一尺二,深度三寸半,重二斤六两。勺柄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勺身上那道疤,是一九二三年沈德昌在山东老家逃荒时,用这把炒勺挡过乱兵的刀砍留下的。一百年了。这道疤还在。
沈嘉禾把炒勺递给念清。
念清站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厨师服里晃荡着。她双手接过炒勺——炒勺对她来说太大了,勺柄比她的胳膊还粗,勺身比她的脸还宽。她握不住,炒勺往下滑,和平帮她托住了。
“念清,”
沈嘉禾说,“这是太爷爷的太爷爷留下的炒勺。用了一百年了。现在,太爷爷把它交给你。”
念清看着手里的炒勺,看着那道浅浅的疤,看着勺柄上暗红色的光泽。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太爷爷,我还小。我拿不动。”
“没关系。现在拿不动,以后就拿动了。你先放着。等你长大了,能拿动了,再用。”
念清点了点头。“好。我先放着。等我长大了,能拿动了,再用。”
她把炒勺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布娃娃一样。炒勺的勺柄从她胳膊侧面伸出来,勺身贴在她的胸口上,她低头看了看,笑了。
“太爷爷,它好重啊。”
“重。一百年的分量,当然重。”
念清想了想。“太爷爷,等我长大了,它会更重。因为我会再加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