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他花白的鬓角、深深的皱纹、专注的眼神。她忽然觉得,哥哥变了。不是变老了——他本来就老了——是变柔软了。以前的和平,是一块铁,硬邦邦的,敲上去当当响。现在的和平,是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还是硬的,但有了温度,有了韧性,弯不断,敲不碎。
她轻轻地笑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和平没有回答,继续切菜。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六
“非遗进校园”
的项目越做越大。
第一学期,只有廊坊市第二小学一所学校参与,二十个孩子。第二学期,增加到了五所学校,一百二十个孩子。第三学期,廊坊市教育局把“沈家家宴技艺”
列为市级劳动教育示范项目,在全市中小学推广。沈家菜馆的“非遗传承教室”
每周三下午都爆满,预约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陈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马晓鸥主动请缨,担任了第二主讲老师。她教孩子们做“凉拌黄瓜”
——一道比西红柿炒鸡蛋更简单的菜,但同样讲究分寸。黄瓜要用刀拍,不能切——拍了才入味,切了太规整,不入味。蒜要剁成末,不能切片——末能挂在黄瓜上,片会滑下来。醋和酱油的比例是二比一,多了酸,少了淡。最后淋一勺辣椒油——不辣,但香。
小鹿教孩子们做“麻婆豆腐”
——简化版的,不麻不辣,但保留了“麻婆”
的精髓:豆腐要嫩,肉末要酥,豆瓣酱要炒出红油。孩子们对豆腐这种“一碰就碎”
的食材既爱又恨,每次做都碎得一塌糊涂,但吃得津津有味。
阿豪教孩子们做“叉烧”
——用烤箱烤的,不是传统的烧腊做法,但孩子们喜欢。他教孩子们怎么腌肉、怎么调酱、怎么控制烤箱的温度和时间。每个孩子烤出来的叉烧都不一样,有的焦了,有的没熟,有的太甜,有的太咸,但没有一个人嫌弃自己做的。他们吃得满嘴油光,笑得像花一样。
大熊教孩子们做“猪肉炖粉条”
——简化版的,用五花肉、粉条、白菜,炖一大锅。他教孩子们怎么切五花肉(薄片),怎么泡粉条(冷水泡,不能热水),怎么切白菜(大块,不能小)。炖出来的菜,汤浓肉烂粉条滑,孩子们每人吃了一碗又一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小李不说话,但他教孩子们切菜。他用动作代替语言——拿起一根黄瓜,手起刀落,嚓嚓嚓,黄瓜片薄如纸,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像一列绿色的火车。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然后自己试着切,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但每个人都很认真,一刀一刀地切,不放弃。
沈嘉禾每周三都来。他坐在轮椅上,被和平推到教室的角落里,静静地看孩子们做菜。他不说话,只是看。但孩子们知道他在看。他们做菜的时候,会时不时地瞟一眼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到他微微点头,就高兴得不得了。
课程结束的时候,孩子们会把自己的作品端到沈嘉禾面前,让他尝。沈嘉禾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然后说一个字——“好。”
只有一个字,但孩子们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高的评价。
有一个叫王小乐的男孩,七岁,做了一盘“黑暗料理”
——西红柿炒鸡蛋里加了醋、酱油、辣椒油、花生酱,看起来像一坨棕色的不明物体。其他孩子都笑了,但沈嘉禾没有笑。他尝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王小乐的眼睛亮了。“沈爷爷,真的好吃吗?”
沈嘉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好吃。因为是你做的。”
王小乐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他觉得沈爷爷说的那句话,比“好吃”
还要好。
明轩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沈嘉禾说的“好”
,不是对菜的评价,是对孩子的评价。他在说——你愿意做,就是好的。你用心做,就是好的。你是你,就是好的。
这是沈嘉禾教给孩子们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做菜,是怎么做人。
七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沈嘉禾被廊坊市教育局聘为“非遗进校园”
项目的“名誉校长”
。
聘书是周科长送来的,大红封皮,烫金字体,上面写着——“兹聘任沈嘉禾先生为廊坊市中小学生劳动教育‘非遗进校园’项目名誉校长。”
下面是教育局的公章和局长的签名。
周科长把聘书送到沈家菜馆,沈嘉禾坐在槐树下,接过聘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上面的字,明轩给他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