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他的父亲。那个在公私合营时从老板变成职工的男人,那个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的厨子,那个把炒勺传给他时说“抖什么?又不是上战场”
的父亲。
他坐在旁边,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的妻子,笑着。
沈嘉禾想伸手去握他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沈瑞林的手。
摸不到。
他的眼泪滴在桌面上——虚拟的桌面,真实的眼泪。
厨房里,静婉又端出了一道菜——桂花糯米藕。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嘉禾,怎么不吃?来,吃一块藕。”
她夹了一块藕,放在他的碗里。
沈嘉禾低头看着碗里的藕——虚拟的藕,但看起来那么真实,连桂花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小撮,撒在藕片上,金黄色的。
他拿起筷子——真实的手,握着虚拟的筷子——夹起那块藕,放进嘴里。
当然没有味道。VR头盔不能模拟味觉。
但他嚼了嚼空气,咽了下去。
“妈,好吃。”
他说,声音哽咽着。
静婉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嘉禾的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泪水充满了VR头盔的内部,模糊了所有的画面。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那是灯笼的光。是灶火的光。是一九五六年大年三十的晚上,廊坊沈家后院里的光。
他摘下头盔。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头盔差点掉在地上。和平一把接住了。
“爸?爸!您怎么了?”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满脸都是泪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他看着和平,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和平的脸上找到什么。
“和平,”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看到了……你奶奶……你太爷爷……你爷爷……都在……都在那坐着……吃着饭……说着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你奶奶……给我夹了一块藕……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七十九岁的沈嘉禾,像一九五六年那个九岁的男孩一样,哭得像个孩子。
和平蹲下来,抱住父亲。他感觉到沈嘉禾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爸,我在呢。”
他轻声说,“我在呢。”
后院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方笑然站在电脑旁边,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着。明轩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陈方站在后厨门口,红着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沈嘉禾哭泣。
后厨里,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锅老汤,熬了六十年了。沈瑞林开始的,沈嘉禾守着的,和平接着守的。
汤里有什么?
有沈德昌的独轮车,有王秀英的银簪子,有沈瑞林的灰色棉袄,有静婉的碎花棉袄,有九岁沈嘉禾的蓝色棉袄,袖子卷了三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有一九五六年大年三十的雪,有红灯笼的光,有小鞭的硝烟味,有桂花糯米藕的甜香。
有沈瑞林说的那句话——“这个家,有你们在,就是好的。”
这些,都在汤里。
熬了六十年,越熬越浓。
沈嘉禾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肩膀不抖了,呼吸平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