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方笑然按下了回车键。
七
沈嘉禾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
不,不是“站在”
——他是“坐在”
一张八仙桌前。他能感觉到椅子的硬度,能感觉到桌面木纹的粗糙,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鞭炮的火药味和老汤的香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和冻得红的手指。他的手很小,是九岁孩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冻疮的痕迹。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后院的老槐树,比现在矮一些,细一些,但已经是很大一棵了。枝干上挂着雪花,在灯笼的红光下,一闪一闪的。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但石桌上没有茶缸子和花生米,而是放着一盘没有放完的小鞭。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现在矮,他能看到墙外的屋顶。屋顶上积着雪,烟囱里冒着烟——邻居家在做饭。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
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在灶台前忙碌着,她的背影很瘦,腰身很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嘉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他的母亲。静婉。
三十一岁的静婉。
他看到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盘菜。她的脸——鹅蛋形的,皮肤白白的,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的头有些乱,几缕碎从辫子里逃出来,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
她看到沈嘉禾,笑了。
“嘉禾!别愣着了,快过来帮忙端菜!”
沈嘉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叫一声“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静婉的脸。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静婉的脸——她是一个虚拟的影像,看得见,摸不着。
沈嘉禾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
“妈……”
他终于出了声音,沙哑的、含混的、七十九岁老人的声音,从九岁男孩的身体里出来,像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呼唤。
“妈,您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VR头盔的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蓝色棉袄上——真实的棉袄,不是虚拟的。明轩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很厚实。
静婉当然没有听到。她继续忙碌着,把菜端到桌子上,转过身,又回厨房了。
沈嘉禾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老人——七十二岁的沈德昌,头全白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磨得白,袖口有三处补丁。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沈德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滋溜一声,然后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好酒。”
他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廊坊的老白干,还是那个味儿。”
沈嘉禾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爷爷。他的太爷爷。那个推着独轮车从山东来到廊坊的乞丐,那个在雪地里支起第一口锅的汉子,那个用一把炒勺挡住乱兵刀砍的男人。
他坐在对面,活生生的,喝着酒,眯着眼,笑着。
沈嘉禾的左边坐着一个女人——六十八岁的王秀英,山东人,头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了一条黑色的围裙,正在给沈德昌夹菜。
“老头子,别光喝酒,吃点菜。”
她的山东口音很重,“海参,你最爱吃的。”
沈德昌笑了。“好好好,吃吃吃。”
他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嘉禾的右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沈瑞林,他的父亲。沈瑞林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很干净。他的脸型和沈嘉禾一模一样——方脸,阔嘴,高颧骨。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意。
他在看静婉。
沈嘉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