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笑然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
“我奶奶叫王秀英,她是山东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山东口音。她那年六十八了,头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那是她的嫁妆,跟了她五十年了。她穿一件蓝色的棉袄,围了一条黑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一会儿炒菜,一会儿蒸糕,一会儿又跑出来给爷爷倒酒。”
方笑然问:“静婉奶奶呢?”
沈嘉禾的眼神变得柔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我妈……那年三十一岁。她穿一件碎花的棉袄,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她的头很长,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在厨房里帮奶奶打下手,切菜、剁馅、和面。她干活很利索,刀工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像头丝。我爸沈瑞林在旁边看着她,不说话,但眼睛里全是笑。”
方笑然的眼眶红了。她轻声问:“沈嘉禾老先生,您自己呢?那年您九岁。”
沈嘉禾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容,在夏日的阳光下,暖洋洋的。
“我那年九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我穿一件蓝色的棉袄,是我妈给我做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但还是长,一跑起来就绊脚。我那天在院子里放鞭炮,是小鞭,一百响的,一个一个地拆下来放。我点着一个,扔出去,砰的一声,吓得院子里的鸡咯咯叫。我奶奶骂我:‘嘉禾!别闹了!进来吃饭!’我不听,又点了一个,扔到半空中,啪的一声,炸开了,纸屑飘下来,落在老槐树上,像下雪一样。”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向远方,越过院墙,越过护城河,越过廊坊灰蒙蒙的天际线,看向一九五六年的那个大年三十。
“那天晚上,我吃了五个炸糕、三个饺子、两块红烧肉、一块桂花糯米藕。撑得肚子圆滚滚的,裤子都系不上了。我妈笑着说:‘看你那个肚子,像个西瓜。’我说:‘妈,这个西瓜里面全是好吃的。’全家人都笑了。”
方笑然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她悄悄地擦了擦眼角,继续问。
“那顿饭,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沈嘉禾沉默了很久。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
“最深的是……吃完了饭,我爸沈瑞林站起来,端起一杯酒,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嘉禾的眼睛红了。
“他说:‘这个家,有你们在,就是好的。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个家,这口锅,这把炒勺,不会变。沈家的菜,沈家的味道,不会变。只要这口锅还在,这个家就在。’”
他停了一下,擦了擦眼角。
“说完,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然后坐下来,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他那年心里有多苦——菜馆被收走了,他从老板变成了职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住沈家菜馆的招牌。但他在年夜饭上,一个字都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这个家,有你们在,就是好的。’”
后院里安静极了。
方笑然合上了笔记本。她已经不需要记了——这些东西,已经刻在她的脑子里了,刻在她的心里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爷爷,”
她说,“谢谢您。这些故事,我们会原原本本地做进VR里。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漏掉。”
沈嘉禾看着她,点了点头。
“方总,”
他说,“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你做那个……那个什么眼镜的时候,把我妈做好看一点。她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
方笑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好,沈爷爷。我保证,把静婉奶奶做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不,比照片上还好看。”
五
复原一九五六年沈家年夜饭的工作,用了整整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