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禾想了想,想得很认真,眉头皱得很紧。
“因为……沈家的菜……是中国的。”
他说,“橄榄油是……外国的。不是不好,是不对。味道不对。”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太爷爷说的……沈家的菜,要用中国的油。花生油、菜籽油、芝麻油、猪油。别的油……不行。”
和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爸,我明白了。”
他回到后厨,把那道橄榄油菜倒掉了,重新用花生油做了一道。
沈嘉禾尝了之后,点了点头。
“嗯。这个对了。”
和平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正的、自内心的笑。
因为在这一刻,沈嘉禾不是病人,不是需要被照顾的老人,而是沈家菜馆的第二代传人,是那个站在灶台前七十年、炒了几十万道菜、从来没有用错过一种油的沈嘉禾。
他的手在抖,他的脑子在坏,他的记忆在消失。
但他的舌头没有坏。
他的舌头,记得沈家菜馆一百年的味道。
那是谁也夺不走的。
八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和平做了一道“记忆菜谱”
上没有的菜。
他做了一碗蛋炒饭。
很简单的一碗蛋炒饭——鸡蛋、米饭、葱花、盐、一点点酱油。米饭是隔夜的,粒粒分明;鸡蛋炒得碎碎的,金黄色的,裹在每一粒米饭上;葱花是最后撒的,绿油油的,在热气的熏蒸下散出清甜的香气。
他端着这碗蛋炒饭走到后院。
沈嘉禾坐在槐树下,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染成了金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在打拍子。
“爸,蛋炒饭。”
和平说。
沈嘉禾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蛋炒饭,愣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了。
然后又嚼了几下,又停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
他的声音在抖,“二零零三年……非典……我一个人在后厨……做的蛋炒饭……”
和平愣住了。
二零零三年,非典。沈家菜馆关了两个月,沈嘉禾一个人在后厨,用这把炒勺给自己炒了一盘蛋炒饭。他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忽然笑了:“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
这件事,和平从来没有听沈嘉禾说过。是明轩告诉他的——明轩是听老陈说的,老陈是听沈嘉禾自己说的,在非典之后的一次闲聊中。
沈嘉禾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但在这一刻,在蛋炒饭的味道里,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想起了空无一人的后厨,想起了那碗蛋炒饭,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和平,”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我是不是说过……炒了一辈子菜,最香的还是蛋炒饭?”
和平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您说过。您还说——‘沈嘉禾啊沈嘉禾,你炒了一辈子菜,到头来最香的还是这碗蛋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