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禾说完之后,靠在轮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累了。
“和平,”
他说,“你记着,这道菜,是你奶奶传给我的。我现在传给你了。你以后……传给你儿子。”
“爸,我记住了。”
沈嘉禾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母亲静婉在灶台前做桂花糯米藕,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静婉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嘉禾,来,尝尝这个藕,刚出锅的。”
沈嘉禾走过去,咬了一口藕。藕是粉的,糯米是糯的,汤汁是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跳舞。
“妈,好吃。”
静婉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六
从那天起,沈嘉禾的状态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会忘记事情——忘记自己刚吃过饭,忘记今天是星期几,忘记和平的名字有时候会叫成“瑞林”
。但是,每当和平端上一道“记忆菜谱”
上的菜,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吃炸糕的时候,会讲沈德昌的独轮车。
他吃葱烧海参的时候,会讲沈瑞林怎么教他做菜。
他吃文思豆腐的时候,会讲一九八零年菜馆重新开张那天的事情。
他吃杏仁茶的时候,会讲母亲静婉——讲得最多,也最详细。他说静婉最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尤其是桂花。他说静婉做杏仁茶的时候,喜欢哼一歌,是廊坊本地的民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好听。他说静婉走的那天,是冬天,下着雪,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嘉禾,把菜馆守好。守好了,妈在那边也放心。”
沈嘉禾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但他的眼睛是湿的,亮亮的,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明轩把这些话都录了下来。她用手机录,每次沈嘉禾讲回忆的时候,她就悄悄地打开录音机,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录了很多段——炸糕的、海参的、豆腐的、杏仁茶的、糯米藕的。每一段都是沈嘉禾的声音,沙哑的、含混的、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种子,种在时间的土壤里,不会烂掉。
有一天,明轩把这些录音整理出来,剪辑成一个音频文件,取名叫“爸的味道记忆”
。
她把这个文件给了和平、亦安、陈方、马晓鸥,还有沈家的每一个亲人。
她在文件下面写了一句话——
“爸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但这些味道,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在录音里,在菜谱里,在我们的手心里。我们握着,就丢不了。”
和平听了那些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他听到沈嘉禾说“我妈做的杏仁茶,放桂花,不放糖”
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
他不是为沈嘉禾的病哭——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哭了。
他哭的事,沈嘉禾记得。
记得母亲,记得那些菜,记得那些味道。在他七十九岁的、正在被阿尔茨海默症一点点吞噬的大脑里,还有一些东西是病毒啃不动的、是时间冲不走的、是疾病夺不走的。
那些东西,就是味道。
是沈德昌的炸糕,是沈瑞林的海参,是静婉的杏仁茶和桂花糯米藕。
是一百年来,沈家人在灶台前站着、在案板前切着、在油锅前守着的时候,留下的温度和气息。
那些温度和气息,已经渗进了沈嘉禾的骨头里、血液里、灵魂里。
疾病可以夺走他的记忆,但夺不走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