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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方面安排了一场特别的活动——托斯卡纳农场食材探源。他们带着沈家菜馆的团队,参观了托斯卡纳地区的一家家庭农场,占地两百公顷,种植橄榄、葡萄、小麦,养殖牛羊猪鸡。
农场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意大利老头,叫乔瓦尼,满脸皱纹,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乔瓦尼不会说英语,更不会说中文,但他和和平之间,有一种越语言的交流方式——食材。
他带着和平参观了橄榄园。十月中旬,正是橄榄收获的季节。工人们正在用机器摇晃橄榄树的枝干,成熟的橄榄像黑色的雨点一样落下来,掉在铺在树下的网布上。
乔瓦尼从网布上捡起一颗橄榄,递给和平。
“assaggia,”
他说,“尝尝。”
和平把橄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股苦涩的、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苦。”
他说。
乔瓦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当然苦。刚摘的橄榄是苦的。要经过压榨、沉淀、过滤,才能变成橄榄油。好的橄榄油,不是不苦,是苦得有层次——入口是苦的,回味是辣的,最后是果香。”
他带着和平走进榨油坊,演示了传统的石磨压榨工艺。橄榄被碾碎成糊状,然后铺在圆形的纤维垫上,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放进液压机里挤压。金绿色的橄榄油从纤维垫的边缘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散着浓郁的青草和杏仁的香气。
乔瓦尼用小杯子接了一杯刚榨出来的橄榄油,递给和平。
“assaggiaquesto,”
他说,“尝尝这个。”
和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橄榄油在舌尖上流淌,先是微微的苦涩,然后是辛辣的刺激感,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暖意。最后,一股清新的、带着青草和番茄叶的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和平闭上眼睛,回味了很久。
“好油,”
他说,“比我以前用过的任何油都好。”
乔瓦尼笑了。“当然好。这是托斯卡纳的土地、阳光、雨水,和我六十年的心血。”
他拍了拍和平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和平愣住的话。
“signorshen,你们中国的菜,用的是猪油、菜籽油、芝麻油。但你们也可以试试橄榄油。不是取代,是增加。多一种油,就多一种可能性。”
和平看着乔瓦尼,沉默了很久。
这个意大利老头说的话,和他自己对陈方他们说的话,是一样的——多一种可能性。不是取代传统,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增加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沈嘉禾临行前说的话:“意大利的橄榄油,听说挺好的。你带几瓶回来,我尝尝。”
爸,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意大利学到东西?
不只是做菜的方法,更是做菜的心法。
当天晚上,和平在酒店的房间里,给沈嘉禾了一条微信。他没有打电话,因为意大利和中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这个时候廊坊应该是凌晨三点,沈嘉禾在睡觉。
他了一张照片——托斯卡纳的橄榄园,夕阳西下,橄榄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阳光洒在网布上的橄榄上,闪闪光。
照片下面,他打了一行字——
“爸,意大利的橄榄油真好。我带最好的回去,您尝尝。”
消息出去之后,他没有想到,沈嘉禾秒回了。
沈嘉禾不会打字,他的是语音。和平点开语音,听到父亲沙哑的、含混的声音——
“好。早点回来。”
只有四个字。但和平听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