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刀,看着案板上的食材,像是在回忆什么。
“糖醋里脊。”
他说,“我弟弟爱吃的。”
方编导知道他说的是谁。沈立秋,那个十几年前意外去世的弟弟。
“他小时候,瘦,不爱吃饭。”
嘉禾说,“我娘着急,怕他长不大。我就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后来现他爱吃糖醋口儿的,就老做。他吃着吃着,就胖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他走了,我再没做过这道菜。”
“为什么?”
“做不出来那个味儿。”
嘉禾说,“一样的料,一样的火候,做出来就是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菜不对,是人不对。他不在,这道菜就做不好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过了一会儿,嘉禾忽然说:“今天做。”
方编导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中秋。”
嘉禾说,“他也在。他回来过节。”
他重新拿起刀,开始切里脊肉。切得很慢,很细,每一刀都很认真。
明轩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热。他从来不知道,爷爷心里藏着这么多事。那些从不提起的人,那些从不做的菜,原来一直都在。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团圆饭摆了一桌子。嘉禾做的糖醋里脊摆在正中间,金黄色的,浇着透亮的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杯,吃菜,说话。素贞吃了块糖醋里脊,点点头:“是这个味儿。”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他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立秋,你尝尝。哥做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
八、
冬天,摄制组来拍最后一组镜头。
那已经是二零一六年的春天了,但摄制组补拍了一些冬天的素材。他们拍雪中的老宅,拍结冰的老槐树,拍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拍嘉禾在雪地里走路的样子。
方编导说,需要一些空镜头,把四季串起来。
那天下了场大雪,廊坊白茫茫一片。嘉禾站在门口看雪,看着看着,忽然说:“我爹走的那天,也下雪。”
明轩在旁边问:“太爷爷走的时候,您多大?”
“三十七。”
嘉禾说,“我正好三十七。那天早上,他说想吃炸酱面。我去做了,端回来,他已经咽气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碗面,我吃了。不能浪费。”
明轩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