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爹说,他小时候,这树也这么大。一百多年了,它就这么长着,不动窝,不挪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咱沈家也是一样。一百多年了,就在这儿,没挪过地方。现在弄这个博物馆,把老东西摆出去,我心里头总觉着,像是把根挖出来给人看了。”
素贞拍拍他的手:“根还在呢。房子在,树在,人在,菜馆还在开,根就在。”
嘉禾看着她,好一会儿,笑了。
“你婶婶说得对。”
他说,“根还在。”
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敬了敬:“爹,娘,叔,你们都看着呢吧?咱家这老宅,今天开张了,成博物馆了。往后,不光咱家人记得你们,外人也记得了。”
明轩看着他爷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人,其实心很软。
他舍不得那些老东西,舍不得那些旧时光。可他最后还是同意了,把老宅变成了博物馆,把那些舍不得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
因为他知道,只有让人看了,才能让人记住。
只有让人记住了,沈家才会一直活下去。
九、
夜深了,客人散了,沈家人也各自回屋睡了。
明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想起今天奶奶说的话:“这是你叔,他做的菜最好看。”
那个“叔”
,他没见过。那是他爸的亲兄弟,叫沈立秋,十几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明轩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从没听家里人细说过。
今天奶奶忽然提起,他才知道,原来那个素未谋面的叔叔,是个会做菜的人,而且做的菜“最好看”
。
他忽然想,等以后有机会,要好好问问奶奶,那个叔叔是什么样的,他做的菜有多好看,他为什么那么早就走了。
可是他又想,也许不用问。那些故事,就藏在那些老物件里,藏在那些老照片里。等他想知道的时候,可以去博物馆里看看,看看叔叔的照片,看看叔叔用过的炒勺,看看叔叔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博物馆的意义吧。
让那些走了的人,还活着。让那些过去的事,还能被想起。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的窗户前,往里看了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展柜上,落在那些老物件上。那件旗装静静地挂着,那把炒勺静静地躺着,那些账本静静地摞着。
它们都在。
明天,又会有很多人来看它们。他们会知道,有一个叫沈德昌的人,一百多年前开了一家菜馆。会知道有一个叫静婉的女人,是旗人,一辈子没再穿过旗装。会知道有一个叫沈嘉禾的人,炒了一辈子菜,把这家菜馆撑了下来。会知道有一个叫林素贞的人,一百零一岁了,还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这就够了。
明轩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明轩。”
是奶奶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素贞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奶奶,您还没睡?”
素贞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仰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他。
“今天,你看见你叔的照片了。”
明轩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你才五岁。”
素贞说,“你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