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点点头,说不出话。
建国笑了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七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嘉禾照常去买糖火烧。老太太看见他,说:“您又来了?天天来,您家人爱吃这个?”
嘉禾点点头:“我儿子,病了,就想吃这口。”
老太太说:“什么病?”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胃癌。”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您多陪陪他。”
嘉禾点点头,付了钱,拿着糖火烧往医院走。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和平打来的。
“爸,您快来,大哥……大哥不行了。”
嘉禾挂了电话,往病房跑。他跑得很快,七十三岁了,从来没跑这么快过。走廊里的人纷纷让开,看着他跑过去,手里的糖火烧盒子一晃一晃的。
跑到病房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推开门进去。
建国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和平和素贞站在床边,都在哭。
嘉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打开那个盒子,拿出一个糖火烧,放在建国手边。
“建国,”
他轻声叫,“建国,糖火烧来了。”
建国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父亲,看见那个糖火烧,嘴角弯了弯。
“爸……”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嘉禾把糖火烧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他嚼了嚼,咽下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就是这个味儿……”
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八
建国走的那天,北京下雪了。
很大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医院的屋顶上,落在前门的箭楼上,落在沈家菜馆的老匾上。嘉禾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和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爸,咱们回去吧。”
嘉禾摇摇头:“再待会儿。”
他想起建国小时候的事。想起他七岁那年高烧,自己背着他走半个北京城。想起他十岁那年学会算账,拿着小本子帮店里记账。想起他十八岁那年参加工作,第一份工资给家里买了台收音机。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着中山装,站在院子里敬酒,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建国说的那句话:“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跟爸学炒菜。”
他想起自己当年说的话:“老大得有个稳当的工作,不能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如果当年让他学了呢?如果当年让他站在灶前,学着炒菜,学着做糖火烧呢?他会不会一辈子都开心?会不会现在还在?